《上釉》・模・第 115 篇
95
鬧鐘五點響。
那天是新公司報到的第一天,可是我五點起床不是為了上班,是為了餵奶。
95 已經看了一個多月的醫生。她吃得越來越少,從飼料吃到軟食,從軟食吃到只能喝奶。我用針筒一點一點推進她嘴巴,晚上每隔兩個小時就要起來餵一次,順便餵藥。釉說我那陣子睡覺的樣子很像在站崗。
我拿著奶瓶走到籠子前面,打開蓋子。
她縮成一圈,躺在角落。
我叫她,她沒有動。我伸手去摸,冰冰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籠子前面蹲了多久。
後來我站起來,走進房間。釉還在睡,整個人捲在棉被裡。
我蹲在床邊,搖她的肩膀。
「釉。」我說,「95 去鼠星了。」
「蝦?」
她眼睛還沒張開,聲音黏黏的。過了兩秒,她坐起來,看著我,伸手把我抱過去。
她陪我走到籠子前面。
我們拿了一個小盒子,鋪上她最喜歡的點心,把她放進去。釉打開冰箱,用塑膠袋把盒子包起來,交給我。我把盒子放進去。
冰箱的冷氣撲到臉上。她已經這麼冷了,我還要把她放進更冷的地方。
我知道這樣才對。可是關上冰箱門的那一下,我覺得自己好像被她丟掉了。
我不知道還能把她放在哪裡。
然後我換衣服、洗臉。
出門前,我站在冰箱前,襪子穿了一隻,就穿不下去了。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半夜再多起來一次就好了。如果我早一點發現,如果再帶她去一次醫院,如果我昨天多哄她喝一口奶。
我想把這些都說出來,可是一開口,只剩下哭聲。
釉走過來,抱住我。
「鼠鼠就是老了。」她說。
她很用力、很用力地抱緊我,才放我去上班。
騎車騎了一個半小時。安全帽裡面一直是濕的,風一吹,眼睛很痛。紅燈的時候我就哭,綠燈的時候我就騎。
到公司的時候還是遲到了。
人資帶我認識同事,大家跟我說歡迎。我說謝謝,聲音很正常。人資幫我拍大頭貼,照片裡我的眼睛很紅很腫。我說過敏,我說沒睡好。
我一整天都很正常。
回到家,打開門,我看到客廳角落那個空掉的籠子。
然後我就崩潰了。
我蹲在籠子前面哭,哭到喘不過氣。釉從房間衝出來,從後面抱住我,什麼都沒說,就讓我哭。
「是我沒顧好她。」我說。
「不是。」
「是。」
她說不是,我說是。她再說不是,我就再說是。說到後來,我還是在哭。
那陣子我一直哭。
洗碗的時候會哭,騎車的時候會哭,習慣性地喊 95,才想起來,又哭哭了。
我一直想起她慢慢變瘦的樣子,想起她吃不下的時候我一直哄她再吃一口,想起診所裡我那愈來愈薄的錢包。
我在腦袋裡一遍一遍重播最後那個晚上。三點那次餵奶,她喝得比平常少,我以為她只是累了,把她放回去,自己也回去睡。
如果那時候我沒有回去睡。
我上網查倉鼠的平均壽命,兩到三年。她陪了我兩年。查到了,也沒有比較好過。
也一直想起兩年前,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
她好小,小到可以整隻窩在我的手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