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釉》・模・第 117 篇
康緒舒
我們回到我租屋處的時候,已經很晚了。
那天下午在路易莎寫完兩張便條紙,晚上我們在全家吃完晚餐,就一起回我太平的套房。
她一進門,安全帽還沒拿下來,就先蹲到 95 的籠子前面。
「她在幹嘛?」
「在睡覺吧,她晚上才會起來跑。」
她就這樣蹲著看了好久。95 從躲屋裡探出頭,鼻子動一動,又縮回去。她笑了,轉過來看我,好像在說,你看到了嗎。
我看到了。我看到的是她。
說是在一起了,可是好像也沒有哪裡不一樣。她以前就來過我這裡好幾次,在這裡過夜過,連藥都帶來過。套房還是那間套房,冷氣還是那台舊冷氣。
不一樣的是我們。
我們坐在床邊聊天,從便條紙聊到她的朋友,從她的朋友聊到我的考試,聊到後來我也忘了在聊什麼。我只記得時間一直走,我一直不想看手機。
快十二點的時候,我問她:「欸,我們在一起要算14號還是15號?」
她看著我。
「15號是我前女友的生日。」我說。
說完我就有點後悔。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講。可能是我想讓她知道,也可能是我想知道她會怎麼選。
她安靜了幾秒。
那幾秒好長。我不知道她有沒有聽到後面那句,還是只聽到了前面。
「15號。」她說。
我說好。
就這樣,九月十五號變成我們的。也還是別人的生日。
她在我那裡待了五個小時。
然後她突然坐直,「阿,我忘記帶藥了。」
我知道她在吃藥。她第一次跟我說的時候,我腦袋裡只有一句話:這很嚴重嗎?然後又想,這可能很嚴重。我身邊好像沒有朋友在吃憂鬱症的藥。我不知道要問什麼,也不知道不能問什麼。
可是我記得她是自己說的。沒有人逼她,她就這樣說出來了。我覺得她很勇敢。也覺得,她願意跟我說。
現在她說她忘記帶藥。意思是她要回去了。
那一整晚她都黏在我旁邊,講話的時候手會碰我的手,我起來倒水她就跟著看我。她不想走。我也不想讓她走。
「那我跟你回去。」我說。
她看著我,好像沒想到我會這樣說。
「好啊。」
我回頭看了 95 一眼。她在滾輪上跑,喀啦喀啦,跑得很認真。
「鼠鼠,我明天回來。」
那是我第一次去她家。
北屯。一間比我那裡大很多的租屋處,客廳有沙發,房間有兩個。
門一開,米果就站在門口對我叫,耳朵往後壓,尾巴甩來甩去,一副這裡是我家你是誰。
釉說:「米果,不可以。」
米果不理她,繼續兇我。
後來釉從櫃子拿了一塊豬耳朵給我。我蹲下去,伸手。米果聞了聞,叼走,跑到電視櫃下啃。啃完出來,就不兇了。
原來這麼好收買。我心裡偷笑。
她吃藥的時候,我坐在旁邊。
藥袋上印著醫院的名字,她把藥一顆一顆倒在手心,白的、粉的、半顆的。
「這顆是什麼?」
「這個是助眠的。」
「那這顆呢?」
她一顆一顆跟我說。我聽不太懂那些名字,可是我很想知道。
認識她以後,她跟我說,希望我也可以去看身心科。一個禮拜前,我也開始吃藥了。
我才吃一個禮拜,還分不出哪些頭暈是藥、哪些是我自己。所以我很想知道,她手心裡的每一顆是什麼,她吃了以後會不會也頭暈、也想吐、也整天沒力氣。
她把藥吞下去,喝了一大口水,躺下。
我躺在她旁邊。她很快就睡著了,手還勾著我的手指。
我沒有睡。
這是她的家。她的床、她的枕頭、她的貓。我看著天花板,想著九月十五號。想著那幾秒的安靜。想著她到底有沒有聽到。
聽到了也沒關係吧。她還是選了15號。
她在睡夢中動了一下,往我這邊靠過來。
我把她的手握緊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