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備份

《上釉》・模・第 55 篇

mo.unbacked2025 年 9 月 10 日

網子

國一,我進了排球隊。

說是校隊,其實很菜。沒有人分位置,接得到就接,接不到就去撿。只有依學姊國小打過,她打大砲。她跳起來的時候,整個球場都會安靜一下。


依學姊大我一屆。

她會注意到很小的東西。有一天我心情不好,什麼都沒說,她就不叫我學妹了,改叫我的名字。講話也變慢,像怕把什麼東西碰倒。

我那時候不知道為什麼,只覺得跟她講話很舒服。


有一個禮拜五,她問我週末要不要來學校打球。

「平常練不夠喔?」

「就想打啊。」她說,「妳不想嗎?」

我想。


禮拜六下午一點,光榮國中的球場沒有人。

依學姊到了,旁邊站著旻學姊。旻學姊跟她同屆,不同班,我只在練球的時候看過她。

我們只有一顆球。

沒有比賽,沒有規則。就是對著網子,一直碰過去,碰回來。


依學姊碰給我,我碰給旻學姊,旻學姊碰回依學姊。

後來我發現,球越來越常在她們兩個之間。

旻學姊碰出去的球,總是剛好落在依學姊一伸手就碰得到的地方。碰給我的就不一定。

有一球旻學姊碰歪了,依學姊衝過去撿,回頭喊:「妳故意的喔?」

旻學姊說:「對啊。」

依學姊愣了一下,笑出來,把球丟回去的時候,用的是很輕很輕的力氣。

我站在旁邊,球偶爾飛過來,我就碰回去,碰得很小心,怕打斷什麼。


休息的時候,她們坐在場邊的階梯上喝水。

旻學姊把水壺遞過去,依學姊直接接著喝。肩膀貼著肩膀,誰都沒有移開。

旻學姊的馬尾鬆了。依學姊說妳不要動,把她的髮圈拆下來,用手指把頭髮梳順,再綁回去。綁得很慢,比打一場球還慢。

旻學姊真的沒有動。耳朵紅紅的,不知道是曬的還是怎樣。

後來旻學姊講了什麼,依學姊笑到往她身上倒。

我坐在下面一階,假裝在綁鞋帶。

依學姊的手機亮了一下。她看了,嘴角往上。旻學姊在旁邊,把自己的手機收進口袋。

她們就坐在彼此旁邊。

心跳很大聲。明明不是我。


我那時候沒看過這種樣子。

班上的女生會牽手,會勾肩膀,會一起去廁所。可是那些都不是這個。

這個是什麼,我說不出來。我只知道我一直想看,又不敢一直看。


打到天色暗下來,球從網子上飛過來的時候,已經看不太清楚了。

七點,我們各自回家。

她們走在我前面。兩個書包,兩個影子,影子的手臂常常疊在一起。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女生跟女生,可以在一起嗎?

沒有人可以問。我也不知道要問誰。

想到家門口,還是沒有答案。只覺得很煩,又很開心。


那天晚上,依學姊在 IG 追蹤我。

我追回去,順便追了旻學姊。


後來我們又約了好幾個週末。一樣一顆球,一樣從一點打到七點。

她們後來在一起了。再後來,分開了。

她們上了大學,就沒有再約。沒有誰說不約了。就是有一個週末沒有約,然後下一個週末也沒有。


現在依學姊在當保險業務,旻學姊是物理治療師。

我是從 IG 知道的。我們還互相追蹤,只是很久沒有說話了。


那個問題,我問了很多年。

女生跟女生,可以在一起嗎?

後來的答案是釉。

可是我第一次看見答案長什麼樣子,是在國一的排球場。兩個學姊,一張網子,球過去,球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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