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釉》・模・第 118 篇
便條紙
前一天晚上,她傳了一顆橘色的愛心給我。
沒有字,就一顆。
那天晚上,她本來說有朋友要去她家。然後就一整晚沒有回我。我假裝在讀書,每翻一頁就滑一次手機。想傳訊息給她,打了又刪。她都不傳了,我幹嘛傳。
我氣到自己都嚇一跳。氣完才發現,那不是氣,是吃醋。
然後半夜,那顆橘色的愛心跳出來。
我盯著它看了很久。心臟一下跳很快,一下又沉下去。她是什麼意思?是不小心按到嗎?還是朋友走了,她才想到我?
我打了很多字,全部刪掉,最後只回:「明天要不要去路易莎?」
國光路那間路易莎,二樓靠窗。
我把行政法攤開,拿出一疊白紙,一支黑筆。她坐我對面,從包包裡拿出一支藍筆。
我們都沒有開口。
我在紙的右半邊抄筆記。司法消極,積極,干預政治,人權。甲到乙,乙到丙。行政訴訟法第二三七條之一、之二、之三。
字寫得很整齊。心裡很亂。
抄到一半,我忍不住,小聲問她:「昨天晚上在幹嘛?」
她說沒幹嘛。
「那為什麼傳愛心給我?」
她沒有回答。她把我的紙拉過去,低頭,在空白的地方開始寫字。
她寫了很久。
藍筆寫字的聲音很小,小到我聽得見自己的心跳。我盯著她的筆尖,想從筆畫猜她在寫什麼,猜不到。
紙推回來。
「覺得昨天才意識到,今天就戳破。」
我看著那行藍字。
昨天才意識到。意識到什麼?
我知道是什麼。可是我想聽她說。
嘴角壓不住,又要假裝沒事。我在旁邊寫:「好純愛。」
想了一下,又拿紅筆把它圈起來。圈得很用力,好像這樣就可以把那句話留住。
她沒有抬頭。
我在紙的左上角寫了一個「怕」字,用紅筆圈起來,畫一個箭頭指向她。
「在怕什麼?」
紙推過去。
她的筆停了很久。我看見她的耳朵慢慢變紅。
紙推回來。
「可能會不想只是朋友。」
我把那行字看了三遍。
第一遍,我以為我看錯了。第二遍,我手心開始冒汗。第三遍,我突然很想哭,又很想笑,又很想跑出去繞路易莎一圈再回來。
筆尖在紙上停了很久,久到滴出一個小黑點。
然後我在下面寫:
「我也是。」
寫完我不敢看她。我盯著第二三七條之一,那幾個字在我眼睛裡全部糊成一團。
後來紙上的字越來越多,越來越亂,箭頭跟圈圈纏在一起。
她問:「這樣會比較不怕嗎?」
我寫:「為什麼?而且我又不知道你的保護色是啥。」
她寫:「所以是因為這個。」
她又寫:「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沒有回答。
我是昨天晚上,她一整晚沒回訊息的時候知道的。我在房間裡生悶氣,氣她,也氣自己。我怕她的朋友,是不是也在喜歡她。我怕有人比我早一步,已經跟她說了。
可是這些,我寫不出來。
她寫:「所以你感受到我喜歡你嗎?」
我盯著「喜歡」兩個字。
那是她第一次寫出來。藍色的,有一點歪,「歡」字的最後一筆拉得很長。
我心臟跳到耳朵裡。
我寫:「那是感到,不是知道。」
我想要她再說清楚一點。我想要確定。
她低頭,寫了一個字。
「阿」
然後筆就停了。
筆尖停在紙上,沒有拿起來。我看著那個筆尖,等它動。隔壁桌的咖啡機在叫,我們這桌很安靜。
她後面好像又寫了什麼,寫了兩個字,又用橡皮擦擦掉。擦得很用力,紙皺了一角。
她抬頭看我。
很緊張。眼睛睜得很圓,嘴巴抿著,好像被抓到在偷吃東西。
我知道她要寫什麼。
可是那一刻,我其實不在乎她寫什麼。
寫什麼都可以。只要是她想寫的就好。只要坐在我對面的,是她就好。
我唯一怕的,是她突然覺得我很煩。覺得我一直問、一直逼,覺得算了。
所以我沒有逼她。
我決定逗她。
我把身體往前傾一點,壓低聲音:
「妳寫什麼?」
「沒有。」
「那為什麼擦掉?」
「沒有擦。」
紙上明明還有橡皮擦屑。
我看著她,故意不說話,嘴角慢慢往上。她的耳朵又紅了一點。
那一刻我覺得,我好像把她整個人放在手心裡。
她跑不掉了。
她低下頭,把那個「阿」看了很久。
然後在它前面,補了幾個字。
「那直接在一起阿。」
不是問句。
沒有問號。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等了一整晚,等了一整個早上,等的就是這一句。
可是它真的來了,我卻突然好怕。
怕這是一時衝動。怕她明天就後悔。怕我太快說好,看起來很好追。怕我其實還不夠了解她,她也還不夠了解我。
我把那些怕全部吞回去,用黑筆寫:
「你還在摸索啊。」
寫完我就後悔了。
她寫:「可是你還沒信任我。」
我看著那句,胸口悶了一下。
她說對了。
不是她不值得。是我還不太會相信,有人會真的想要我。
我不知道要怎麼回。我只好寫:「你真可愛。」
旁邊又補了三個字,圈起來:「想逗你。」
她抬頭看我一眼。
那一眼,好像什麼都看穿了。
我低頭,假裝在看第二三七條之四。
我寫:「都知道答案了,還不說?」
她沒有回。
我又寫:「因為還在混亂?」
她還是沒有回。我就自己替她寫:「那部分我還不知道。」
寫完才發現,這句其實是在說我自己。
她拿起藍筆,寫得很慢。
「就算有愛心,會很沒安全感。」
我看著那句,想到昨天晚上那顆橘色的。
原來她也一樣。原來傳出愛心的人,也會在螢幕那頭等,會怕,會不確定對方是什麼意思。
我寫:「總覺得會變貪心?」
她寫:「Me too。」
又在旁邊寫:「不安於現狀。」
我看著那四個字,鼻子有點酸。
我們都一樣貪心。都不想只是現在這樣了。
第一張寫滿了。
我抽出第二張,右半邊照樣是筆記。法律本身無效,相互主觀性,行政訴訟。
左半邊,我寫:「你在糾結什麼?」
她寫:「我在糾結要不要說。」
隔了一下,又寫:「但你應該知道答案是啥,我感覺。」
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
可是我好想看她再寫一次。
我們還聊了很多。在紙上聊愛之語,聊在感情裡會變成什麼樣的人,聊以前。
一張紙推過去,推回來。窗外的天色變了,咖啡涼了,我們誰都沒有發現。
聊到後來,我寫:「感覺你很無聊。」
她寫:「好奇。」
我寫:「那現在在想什麼?」
她寫:「空空。」
我笑出來。她也笑了。
她也笑了。
我寫:「要幾點去吃豆花?」
她寫:「有機會再說。」
我寫:「嗯。」
那天我們沒有去吃豆花。
那句「那直接在一起阿」,我也沒有正面回答。
可是我把那兩張紙對折,收進資料夾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我知道了。
她也知道了。
回家的路上,我傳訊息給瑀。
她回:「蝦?不是說好沒有要在一起嗎?」
我說,我也不知道。
然後我把手機丟到床上,整個人倒下去,用枕頭蓋住臉,叫了一聲。
我暗爽了一整個晚上。
那兩張紙現在還在。
右半邊是我那時候拚命在背的行政法。左半邊,是我們。
我常常想,那天如果只寫右邊,我現在大概還在背條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