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色》・澄・第 6 篇
步法
鳳姨要謝澄送一份資料去廟裡——明年普渡的場地申請,廟方說要用印,謝澄騎車過去,想著送完就走。
廟埕比上次經過時更熱鬧。傍晚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把陣頭練習的影子拉得很長。幾個年輕人穿著便服,動作卻有模有樣,顯然是練過一陣子了。
謝澄把資料交給廟公黃方,黃方是個年紀跟鳳姨差不多的人,說話慢,卻看得很準。「謝啦,幫我跟你們鳳姨說,普渡那天麻煩了。」
謝澄點頭要走,目光卻被廟埕角落那個身影勾住了。
溫硯站在廟埕邊緣,看著一個年輕人練步法。
那個年輕人動作還很生,一步一步,像是在數拍子,偶爾因為重心沒抓好晃一下。謝澄猜,那大概就是市場裡那兩個歐巴桑說的「剎仔」——周剎。
溫硯沒有上前示範,也沒有出聲糾正。他就只是站在那裡看,雙手插在口袋裡,整個人的姿態,跟謝澄上次在棚界外看到的一樣直,一樣安靜。
周剎練完一輪,喘著氣回頭看他,像是在等評語。
溫硯開口了,聲音不大,謝澄站得遠,只聽到幾個字:「重心……再低一點。」
周剎點頭,重新站好架式,再走一次。這次步伐確實穩了一點。
謝澄站在廟門口,看著這個畫面,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溫硯明明可以走過去,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教,可他沒有。他守著某一條線,就像那天守在棚界外一樣,一步都沒有越過。
謝澄這才想起,鳳姨說的「容不下」,原來長這個樣子。不是被趕走,是自己先學會了站在界線外面。
他看了一會兒,黃方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少年的,還不走?」
謝澄回神,「要走了。」
他牽著機車往外走,經過廟埕邊緣的時候,恰好跟溫硯的視線對上。
兩人都沒有說話。溫硯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謝澄也回了一個點頭,然後各自移開視線。
謝澄騎車離開,從後照鏡裡看了一眼——溫硯還站在原地,看著周剎繼續練習那套還沒練熟的步法。
那團顏色,比上次穩了一點。謝澄想,但那種穩,是壓出來的,不是真的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