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色》・澄・第 4 篇
凌晨
溫家師傅的喪事辦完之後,謝澄的生活照常繼續。
凌晨三點四十分,手機震動。謝澄摸黑按掉鬧鐘,坐起來,花了五秒確認今天是要接哪一組的體。
府城的凌晨跟白天完全是兩個樣子。路上沒有車,只有偶爾經過的清潔隊垃圾車,還有幾間永遠不關的傳統早餐店,鐵捲門拉到一半,裡面的燈已經亮了。
接體是這行最不討喜的工作之一,鳳姨常說,新人撐不過半年,十個有八個是被凌晨電話磨走的。謝澄撐過來了,大概是因為他睡得淺,電話一響就醒,從來沒有誤過時間。
今天是一個簽到醫院急診室的阿伯,家屬在走廊上等,眼睛腫得睜不太開。謝澄跟同事一起,動作放得很輕,每一個步驟都照流程走——流程的存在,某種程度上是為了讓家屬不用去想接下來發生的每一個細節。
處理完,天還沒亮。謝澄站在醫院後門,看著東邊的天色,從深藍一點一點轉成灰。
六點半,他回到禮儀社,鳳姨已經在摺蓮花了,旁邊一碗虱目魚粥,還冒著熱氣。
「坐。」鳳姨把另一碗推過去,「今天老闆娘多送我們兩塊油條。」
謝澄坐下來,咬了一口油條。鳳姨的手沒停,蓮花紙一張一張變成蓮花,動作比謝澄還熟,畢竟她做了快二十年。
「溫家那場,事情辦完了?」謝澄隨口問。
鳳姨的手停了半秒,又繼續摺。「辦完了。廟那邊,聽說接下來比較麻煩。」
「怎麼麻煩?」
「不該問的,」鳳姨瞥他一眼,語氣沒有責備,「但你自己心裡要有數——那個行業,現在容不下一個聞不到自己是什麼的 Alpha。」
謝澄沒再追問。他低頭喝粥,想起那杯只喝了一半的水,還擱在他腦子裡某個角落,沒有理由地,一直沒有被沖掉。
吃完早餐,謝澄騎車去傳統市場買今天要用的供品——水果、餅,還有一些摺紙需要的材料。市場七點就熱鬧了,魚販的叫賣聲、機車喇叭聲、還有攤販之間用台語互相鬥嘴的聲音,混在一起,是這座城市最真實的背景音。
賣水果的阿姨看他來,直接多塞了兩顆橘子進袋子,「拜拜要用的,多拿點。」
謝澄道謝,心裡想,這座城市的人情,還是照著原來的樣子運轉著——只是在某些角落,悄悄變了一點點形狀。
中午,謝澄幫鳳姨整理昨天的帳本,順手翻到溫家那一頁。喪葬費用、場地費、紙紮費,一項一項列得清楚。
帳本最後一行,鳳姨多寫了一句:「溫硯,陣頭領隊,未付出陣費——未出陣。」
謝澄看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把帳本闔上。
他想,原來那個人,連在帳本上,都被劃進了一個「沒有發生」的格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