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色》・澄・第 3 篇
一杯水
那場公奠結束後,謝澄一直沒把溫硯的事放下。
倒不是特別去想,只是每次經過棚界那個位置,視線都會不自覺往那裡瞥一下。那個位置現在是空的,陽光曬在水泥地上,什麼顏色都沒有。
出殯那天,謝澄忙到中午才有空喘口氣。他端了一壺茶出來,打算放在接待桌上給來幫忙的人喝,一轉頭,看見溫硯又站在原本那個位置。
跟昨天一樣的距離,一樣的姿勢。只是今天他手上提著一個便當袋,像是要交給誰,又遲遲沒有動作。
謝澄猶豫了兩秒,倒了一杯水,端著走過去。
他知道這樣可能不太對。鳳姨說過不要靠太近,而眼前這個人,渾身纏著他昨天看到的那種打結的顏色——今天比昨天更深一點,更緊一點。
但那杯水,他還是端了過去。
「喝一點。」謝澄把水杯放在棚界邊緣的小桌上,跟昨天放香的位置一樣。「外面很熱。」
溫硯看著那杯水,沒有立刻伸手。他的視線先落在謝澄身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他是誰——昨天遞香給他的,是另一個師兄弟,不是這個人。
「謝謝。」他的聲音比謝澄想像的低,也比想像的平靜,跟他身上那團打結的顏色完全不搭。
「你是……」溫硯頓了一下,視線掃過謝澄身上那件印著「生命禮儀」字樣的制服背心,「這邊的人?」
「嗯,謝澄。」他指了一下靈堂方向,「負責今天的流程。」
溫硯點點頭,終於伸手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喝完,他的目光又飄回靈堂那邊,出殯隊伍已經開始整隊,鼓聲從遠處隱約傳來。
「我不能進去。」他說,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等一下出陣的時候,我也不能跟。」
謝澄沒有問為什麼。他猜得到,昨天鳳姨電話裡講的那些話,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帶陣頭的人,因為忌,連送師傅最後一程都要隔著一段距離。
「師傅會知道。」謝澄說。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句話。這不是他平常的工作用語,鳳姨教他的台詞裡沒有這一句。
溫硯轉頭看他,看了很久。
那團打結的顏色,在謝澄這句話說完之後,好像鬆動了一點點,像是繩結被輕輕扯了一下,沒有完全解開,但不再那麼緊。
「你怎麼……」溫硯開口,又停住,好像覺得這個問題問不出口。
鼓聲靠近了。出殯的隊伍要出發了。
溫硯把喝了一半的水杯放回小桌上,對著靈堂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那杯水。」他說完,轉身往反方向走,沒有回頭。
謝澄站在原地,看著那杯只喝了一半的水,又看看溫硯走遠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才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一點都沒有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