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色》・澄・第 2 篇
靈堂外
出殯前一天的公奠,人比謝澄預期的還多。
廟方的人一早就到了,陣頭的鼓手、文武轎的人、幾個穿著繡花衣的師兄弟,站成一排,輪流上香。謝澄在靈堂裡來回走動,補香、換花、提醒哪一組家屬該準備上場,忙得沒空多想。
直到他端著一盤供品從側門出來,才看見那個人。
那人站在帳棚搭起來的棚界外面,剛好卡在陽光跟陰影的分界線上。一身素色的衣服,頭髮理得很短,背脊挺得很直,像是在立正。他沒有走進棚子,也沒有上前排隊上香,就那樣站著,隔著一段謝澄說不出確切距離的空間,看著靈堂裡那口棺。
廟裡的人經過他身邊,有人低頭跟他說了幾句話,他點頭,沒有回話。沒有人叫他過去,他也沒有要過去的意思。
謝澄第一個反應是——這個人站的位置,剛好在棚子的界線外。
他想起鳳姨昨天說的「忌」。八家將出陣前後都有一套規矩,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死事是其中最重的一條。這個人大概還沒卸下身上那層身分,又或者,廟方根本沒讓他卸。
然後謝澄看見了他的顏色。
那不是謝澄平常看慣的樣子。一般人身上的信息素,就算情緒起伏,也是順著一個方向流的——悲傷是往下沉的灰藍,憤怒是往外炸的紅橙,連哭得再凶的家屬,顏色也還認得出一個主調。
這個人身上的顏色,是打結的。
深藍跟濃黑絞在一起,中間又摻著一絲謝澄從沒見過的、幾乎發白的顏色,像是被人硬生生捏住又放開,捏住又放開。顏色沒有一個方向,在他周身胸口的位置繞成一圈,找不到出口,又散不開。
謝澄站在原地,盤子端在手上,忘了自己要往哪裡走。
他看過病毒之後的 Alpha,顏色大多是飄的,鬆散,像是信號斷了線,找不到自己該往哪裡去。但這種——這種是硬撐出來的鬆散,像一個人拚盡全力把一整鍋滾燙的東西按在原地,不讓它溢出來。
「謝澄。」鳳姨從他背後經過,拍了他一下,「盤子要糊了,快進去。」
謝澄回神,低頭一看,盤子邊緣果然歪了,蓮花擺歪了半圈。他趕緊端正,往靈堂裡走,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
那人還站在原地,沒有動。
輪到他們這一組上香的時候,謝澄才聽見旁邊的師兄弟喊他的名字——溫硯。有人遞了三根香過去,隔著棚界的距離,遞不到他手上,只能放在棚界邊緣的小桌上。
溫硯沒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一次,久久沒有抬起來,再鞠一次,然後直起身,轉身就走,走得很快,沒有看任何人一眼。
謝澄站在靈堂裡,手上還端著那盤蓮花,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棚界之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的,什麼顏色都沒有,就像平常一樣。
他不知道為什麼,那個打結的顏色,他竟然記得那麼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