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色》・澄・第 1 篇
摺蓮花
台南的七月,連風都是熱的。
謝澄坐在殯儀館後面那間堆著紙紮和蓮花紙的小房間裡,膝上攤著一疊金黃色的蓮花紙。他手指動得很快,摺、壓、翻,一朵蓮花不用十秒。這是他進這行第三年學會的本事——手上的動作不需要腦子參與,腦子可以留著想別的事。
房間外頭,鳳姨的聲音從走廊那端傳過來,跟誰在講電話,語氣壓得很低,但謝澄還是聽出幾個詞:「八家將」「溫家」「出山的時間」。
他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只是耳朵豎了起來。
明天要辦的喪禮,死者是城西境裡一個姓溫的老師傅,帶了三十幾年的八家將,整個境內的廟會幾乎都請過他出陣。謝澄沒見過這個人,只在接體的時候看過一眼——很瘦,手上有常年握令旗磨出來的厚繭,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一堆人要來。」鳳姨講完電話,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碗剛買的虱目魚粥,往桌上一放。「廟方的人、陣頭的人、他兒子孫子,還有……」她頓了一下,看了謝澄一眼,「他那個徒弟。」
謝澄把摺好的蓮花疊到一邊,接過碗:「徒弟?」
「帶陣頭的那個。」鳳姨嘆了口氣,坐下來,聲音壓得更低。「你知道病毒之後,廟裡那些 Alpha 怎樣了吧?聞不到自己是什麼狀態,廟方不敢讓他們上陣,怕出事。這個徒弟,聽說是老師傅帶出來最得意的一個,領了十幾年的頭,現在……」她沒說下去,只是搖搖頭。
謝澄低頭喝粥,沒接話。
這種事他聽得太多了。市場裡賣菜的阿姨壓低聲音講隔壁攤的兒子「不能來了」,早餐店老闆娘跟客人抱怨某個熟客「現在不太敢坐太近」。台南這座城市,巷子窄,廟多,消息比誰跑得都快——誰家出了什麼事,隔天整條街都知道。
只是這一次,謝澄會親眼看到。
他想起鳳姨常說的一句話:禮儀社是整個城裡最誠實的地方。進了靈堂,什麼身分、什麼位置都沒用,只剩下人跟人之間最後一次,真正的告別。
吃完粥,謝澄把剩下的蓮花紙收進塑膠袋,走回靈堂。老師傅的遺體已經請進來了,棚子搭好,供桌上的香爆剛點上,白煙直直地往上竄,被頭頂的吊扇一吹,又歪歪斜斜散開。
他站在供桌前,開始擺放蓮花。
習慣性地,他抬眼看了一下四周——這是他每次進靈堂都會做的動作,沒人知道為什麼。
空蕩蕩的廳裡,沒有活人,自然什麼顏色都看不到。只有供桌上那三支香的煙,一直一直往上飄,跟任何人的信息素都不一樣——那種煙是灰白色的,乾淨得近乎透明,他看了很多年,早就不覺得奇怪了。
謝澄把最後一朵蓮花擺正,直起身。
明天這裡會站滿了人。他想,那些他看得見、說不出口的顏色,大概會比平常更亂一點。
他沒有特別去想,那個「得意徒弟」會是什麼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