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99 篇
樹枝
2004 年的嵐 三十八歲。住進有一整面大窗的房子,窗戶是她出的錢。戶籍,還是寄居。
風從昨天開始就不對。
早上出去,衣服一下子就乾了。不是太陽很好,是風太熱。
禾站在門口,看著釋迦園那邊,說要過去看看。
嵐去拿帽子。
「我也去。」
禾沒有叫她留在家裡。
園裡,有幾棵樹的葉子捲起來了。
禾繞著樹走,把掉在地上的袋子撿起來。風吹過來,袋子啪啦啪啦響,禾要把它折起來,折了三次都折不好。
嵐從後面接過去。
「給我。」
禾把袋子給她,自己去搬梯子。
有一枝樹枝裂了一半。
禾站在下面看。
那枝上面還有幾顆釋迦,套著白色的袋子。她想把袋子先拆下來,再把枝剪掉。
嵐抬頭。
「剪掉?」
「不剪,等一下會整枝掉下來。」
禾把梯子架好。
嵐伸手按住梯子。
「我來上去。」嵐說。
「你不會。」
「你教我。」
禾看著她。
五十一歲了。去年在彰化爬上椅子剪芒果枝的時候,膝蓋就有一點痛。最近蹲下來整理貨,站起來要用手撐一下。
她把剪刀遞給嵐。
「你慢慢。」
嵐爬上第三格。
禾在下面扶住梯子,指給她看哪一段先剪。
嵐剪掉一個小枝,又剪掉一個。
風一陣一陣來。
到家的時候,兩個人的衣服都黏在背上。
店裡的電視在講艾利颱風。
新聞說北部下大雨,山裡有土石流。秀珠看了一會兒,把電視關小。
阿明端了一盆水出來,讓她們洗手。
「園裡還好嗎?」
「有幾枝斷掉。」禾說。
媽媽從椅子上抬起頭。
「斷了就剪。」
媽媽說完,又閉上眼睛。
嵐看著她的鞋。
那雙鞋是禾前年拿布墊過的。布已經舊了,鞋跟也磨掉了。媽媽最近連走到廚房,都要有人扶。
嵐想問她,要不要換一雙。
沒有問。
媽媽現在很少說要什麼。
晚上吃飯,禾的膝蓋放在桌子下面,伸得直直的。
嵐看了兩次。
飯吃完,她去拿一條毛巾。
「你不要每天去園裡。」
禾說:「不去誰去?」
「阿明。」
禾沒說話。
嵐把毛巾敷在她膝蓋上。
「我也可以。」
禾低頭看那條毛巾。
「你還要上課。」
「我再幾年就退休了。」
禾抬起頭。
嵐說這句話的時候,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從二十五歲來這裡,到現在四十九歲。有幾年,她以為自己只會在這裡教一年。
「退休以後,」禾問,「你要幹嘛?」
嵐想了一下。
「去園裡。」
「不要。」
「為什麼?」
「你剪得太慢了。」
嵐笑了。
她把毛巾拿起來,去換水。
禾在背後說:「你慢慢剪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