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97 篇
那一張
2004 年的嵐 三十八歲。住進有一整面大窗的房子,窗戶是她出的錢。戶籍,還是寄居。
昨天放學以前,辦公室的收音機忽然開得很大聲。
林主任站起來,走到窗戶旁邊,把天線拉長。
總統在台南被槍打到。
大家圍過去。有人說今天晚上不能睡了,有人說明天的選舉不知道還要不要辦。
嵐把作業簿收進帆布袋。
她想起禾。
回到店裡,阿明在電視前面,手裡拿著一把還沒拆標籤的剪刀。
對面阿伯也在。
兩個人講話的聲音很大。秀珠在櫃台後面,叫他們不要吵,媽媽在睡覺。
嵐沒有加入。
禾從後面出來,看見她,就把帆布袋接過去。
「明天還是要去投。」
「嗯。」
第二天早上,她們走去學校。
今年的隊伍比以前長。有一個志工站在教室外面,手上拿著兩張樣票,跟不識字的老人家解釋。
除了總統的選票,今天還有公投。
嵐跟禾排在一起,看著前面的人有的領,有的不領。
輪到禾了。
嵐蓋完票,走到走廊上等。
禾走出來的時候,手上什麼都沒有。
「投了?」
「投了。」
嵐點點頭。
以前,她們投完了票就走,不會問。第一次例外,是阿忠選立委那一年。
今天嵐還是沒有問。
經過店門口,對面阿伯坐在板凳上。
「你們投哪個?」他問。
禾說:「秘密。」
阿伯罵了一句。
禾笑了,從冰櫃裡拿一瓶汽水給他。
「來,喝這個。不要生氣。」
阿伯把汽水接過去。
下午,嵐去看媽媽。
媽媽坐在店裡那張椅子上,把投票通知單摺得很小。早上秀珠陪她去,她說自己蓋的。
「老師,今天那個公投,」媽媽說,「是不是第一次?」
「全國一起投的,第一次。」
「以後還會有?」
「應該會。」
媽媽把通知單收進口袋。
「那我這個不要丟。」
晚上開票,收音機跟電視一起開。
數字一直跳,兩邊的票非常近。對面阿伯說了一次贏了,過一會兒又說輸了。
嵐看了一個鐘頭,就回家了。
禾跟在後面。
到家,兩個人坐在窗前。
禾把收音機打開,聲音調小。
「以前我爸唱票。」嵐忽然說。
「我知道。」
「我小時候覺得,那些紙都一樣。」
禾沒有出聲。
嵐低頭,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口袋。
「我們這麼多年,」她說,「也拿過很多紙。」
戶籍謄本,窗戶的收據,起造人的申請書,醫院裡面的表格。
有的她讀得懂。有的她讀完了,還是不知道要在哪裡寫名字。
「禾。」
「嗯?」
「如果有一張票問,我能不能算你的家人。」
禾轉頭看她。
「你想給誰蓋?」
嵐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她剛才想的,是自己拿著印章,站在布簾後面。
「我不知道。」
禾聽了,從地上站起來,走去關窗戶。
「我不要阿伯蓋。」她說。
嵐愣住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收音機裡,有人在講話。
嵐伸手把音量轉小一點。
她靠在禾的肩膀上,說:「這張我也不想給阿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