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96 篇
留一格
2003 年的禾 四十歲。房子蓋好了,起造人只寫得下陳秀禾。門口鋪滿都蘭的石頭。
禾去市區洗照片。
照相館的老闆說,明天才能拿。她說不行,今天晚上要用。
老闆看了一眼底片,又看了一眼她。
「你在這裡等,半個鐘頭。」
禾就坐在門口那張塑膠椅上等。
店裡的牆上掛著一張很大的結婚照。白色的婚紗,後面是畫出來的海。男的把手放在女的肩膀上。禾看了一下,把視線移到窗外。
回到店裡,她把照片拿給媽媽。
照片是前幾天拍的。媽媽坐在櫃台旁邊,手上拿著一顆橘子。嵐站在旁邊,替她剝。禾只露出半張臉,剩下的都在照片外面。
是秀珠的女兒拍的。
媽媽看了,說:「你去哪裡了?」
「我在這裡啊。」
禾指著自己那半張臉。
「怎麼剩這樣?」
「她拍歪了。」
媽媽笑了。
媽媽把床頭那本紅色相簿拿出來。
去年,她蓋在照片旁邊的手印,已經乾了。紅色比以前淡一點。
她翻到下一頁。
「放這裡。」
禾把塑膠紙掀開,把照片放進去。放好了,媽媽看了一下,叫她往左邊移一點。
禾移了。
「再過去一點。」
「再過去就貼到邊邊了。」
「我要留一格。」
傍晚,嵐拿著花回來。
今年媽媽沒有走到路口。
她坐在門口,身上蓋了一條薄毯,聽著遠一點的歌聲。嵐把花環放到她膝蓋上,問她要不要戴。
媽媽搖頭。
「等一下。」
秀珠拿了一個熱水袋塞到毯子下面。媽媽嫌太熱,秀珠又把它拿出來。
禾站在旁邊,沒有插嘴。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媽媽忽然說,要拍照。
秀珠的女兒回屋裡拿相機。跑出來,說底片剩兩張。
媽媽叫嵐過來。
禾站到媽媽後面,嵐站到禾旁邊。
媽媽抬起手,指了指旁邊的板凳。
「你坐這邊。」
嵐坐下來。
「Samingad,你也坐。」
板凳不夠。禾去後面搬了一張小的,坐在媽媽另一邊。
秀珠的女兒把相機舉起來。
「看這裡。」
媽媽看著她,沒有笑。
禾聽到快門的聲音。
拍完了,媽媽還是抓著她們的手。
「再一張。」
「阿嬤,剩最後一張了。」
「拍啊。」
這一次,媽媽笑了。
回新房子以前,媽媽叫禾把相簿拿來。
她翻開剛才放照片的那一頁,用指甲在空白的地方劃了兩下。
「這邊。」
禾說:「照片還沒洗。」
「我知道。」
媽媽把相簿闔起來。
「洗好了,放這邊。」
一月初,禾去拿照片。
她帶回去兩張。第一張三個人都很正經,第二張,媽媽的頭稍微往嵐那邊靠,花環從膝蓋上滑下來,禾正在低頭看。
媽媽挑了第二張。
禾說,這張我眼睛沒看前面。
「你看我就好了。」媽媽說。
她把相簿遞給嵐。
嵐在照片下面寫了年份。
媽媽摸了摸那張照片。
「今年的,」她說,「也在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