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95 篇
走過去
2003 年的嵐 三十八歲。住進有一整面大窗的房子,窗戶是她出的錢。戶籍,還是寄居。
嵐本來不知道今天有遊行。
星期四,學校的年輕老師拿著一份報紙來,跟另外一個老師講話。兩個人站在辦公室的影印機旁邊。
「星期六,台北。」
「你要去?」
「我朋友要去。」
嵐在自己的桌前,沒有抬頭。
等他們走了,她去拿那份報紙。
報紙上寫,同志遊行。
嵐把那一小塊讀了兩次。
九年前,她第一次看到女同志那三個字。那時候是吳老師給的幾張影印紙,她騎到海邊才敢拿出來讀。
現在,這兩個字印在報紙上。
跟其他的新聞在同一版。
星期六下午,嵐去店裡。
電視在播台北街上的人。很多人走在一起,手上拿著不同顏色的旗子。有的人臉上戴著面具,有的人什麼也沒有戴。
記者把麥克風伸過去,有一個女孩子對著鏡頭講話。
她的年紀看起來跟秀珠的女兒差不多。
嵐站在電視前面。
阿明從旁邊經過,搬一箱醬油。
「這在做什麼?」
「遊行。」嵐說。
阿明把醬油放在地上,看了一下。
「為什麼有的人要遮臉?」
嵐不知道怎麼回答。
阿明自己說:「喔,怕人家認出來。」
他又把醬油搬起來,走了。
秀珠的女兒今年十九歲了。
她從後面走出來,拿著一枝冰棒,站在嵐旁邊看。
「阿姨。」
「嗯?」
「你們會去嗎?」
嵐轉過頭。
小孩的眼睛還看著電視。冰棒已經開始滴水,滴到她的手上。
嵐想了很久。
「台北太遠了。」
小孩點頭,去拿衛生紙擦手。
「也是。」她說,「要坐很久的火車。」
然後她在櫃台旁邊坐下來,繼續吃冰棒。
禾從外面回來的時候,電視已經在播別的新聞。
嵐在店裡等她。
「今天去台北的人,很多。」嵐說。
「做什麼?」
「遊行。」
禾把鑰匙放到櫃台上。
嵐說了那兩個字。
禾看著她。
「你想去?」
「不知道。」
天快黑的時候,兩個人走路回新房子。
發財車留在店裡,明天還要載貨。
走到部落的路口,嵐把手伸進禾的外套口袋。禾的手在裡面,握著一張皺皺的衛生紙。
她把衛生紙換到另一隻手。
嵐想起以前,兩個人走這一段路,中間總是留著一點地方。有人走過來,就更遠一點。
今天路上也有人。
對面阿伯在門口抽煙。阿德的太太騎機車經過,按了一聲喇叭。
禾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
嵐以為她要去拿東西。
禾伸過來,握住她的手。
嵐低頭看了一下。
「有人。」她說。
「嗯。」
「阿伯在那邊。」
「我知道。」
禾走得不快。嵐跟上去。
過了路口,阿伯在後面喊:「明天叫秀珠幫我留一條菸。」
禾回頭說好。
手沒有放。
到家以後,嵐在書架旁邊站了一下。
她拿出剪報簿,把今天那則新聞剪下來。貼好,在下面寫了一個日期。
二〇〇三年十一月一日。
禾從廚房走出來,問她在寫什麼。
「今天。」
禾坐下來,看那張剪報。
「你寫漏了。」她說。
「漏什麼?」
禾用手指點了點那個日期。
「台東也有兩個。」
嵐笑了一下。
她拿起筆,在下面又寫了一行。
我們走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