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94 篇
口罩
2003 年的禾 四十歲。房子蓋好了,起造人只寫得下陳秀禾。門口鋪滿都蘭的石頭。
秀珠把口罩搬到櫃台後面。
一開始,一盒賣出去兩三個,後來有人來,一買就要一整盒。有人說台北有一間醫院關起來了,裡面的人出不來。
電視在播那間醫院。門口很多人,拿著紙,隔著玻璃比手勢。
禾站在冰櫃旁邊,看了很久。
傍晚,嵐從學校回來,臉上戴著一個白色的口罩。
禾看見她,先笑了出來。
「你只剩眼睛。」
嵐把口罩往下拉一點。
「大家都戴。」
「熱不熱?」
「很熱。」
禾從櫃台下面拿出一個新的,遞給她。
「那你換一個。」
晚上,媽媽咳了兩聲。
秀珠馬上轉過頭。
阿明也轉過頭。
媽媽看著他們,說:「吃到花生啦。」
大家笑了。笑完,秀珠還是拿了體溫計來。
媽媽不肯量,說一輩子咳那麼多次,從來沒有人拿這個來給她。
嵐坐在她旁邊,說,量一下就好。
媽媽才肯。
量完了,沒有發燒。
媽媽把體溫計還給秀珠,問:「這樣可以了沒有?」
禾在旁邊看電視。
電視上有一個女人站在醫院外面,手上拿著一個袋子。她的家人在裡面。記者問她,那是她的什麼人。
她說,是我先生。
回新房子,嵐把口罩拿下來,洗手。
禾坐在芒果木桌前,把那本椰子樹電話簿拿出來。那是前年她寫給秀珠的第一頁,後來照著抄了一份,放在家裡。
她翻開。
「我想再寫一個東西。」
「寫什麼?」
「你的身分證號碼。」
嵐把手擦乾,走過來。
「你要我的身分證號碼做什麼?」
「不知道。先寫。」
嵐把皮包拿來,把身分證放在桌上。
禾一個字一個字抄。抄完,也把自己的放在桌上。
嵐看著那兩張。
地址是一樣的。
照片是在不同的時候照的。嵐的照片頭髮比現在長,禾的照片也沒有白頭髮。
嵐把它們排在一起。
「如果醫院不讓你進來呢?」嵐問。
禾沒有馬上回答。
她想到電視上的那個女人。
人家至少有一個字可以說。
「那我在外面等。」
「如果不能等呢?」
「我就打電話。」
「如果也不能打呢?」
禾抬起頭。
「你不要一直如果。」
嵐不說話了。
過了一下,禾把電話簿推到嵐面前。
「這個你也拿去一份。」
嵐低頭看。
兩個人的名字,電話,身分證號碼。
禾在最下面留了一格。
嵐問:「這裡呢?」
「你寫。」
她拿起筆,寫下了四個字。
緊急聯絡。
睡覺以前,禾去鎖門。
回來的時候,嵐在床上,手裡拿著兩個口罩。
「一個是你的。」
禾接過來。
嵐把自己的掛在床頭。
「明天不要忘記。」
「你明天提醒我。」
「好。」
那天晚上,兩個人的口罩掛在同一根釘子上。白色的,疊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