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92 篇
手印
2002 年的禾 四十歲。房子蓋好了,起造人只寫得下陳秀禾。門口鋪滿都蘭的石頭。
媽媽今天很早就起來了。
禾到店裡的時候,才六點多,媽媽已經坐在櫃台前面,戴著一副用橡皮筋綁過的眼鏡,手上拿著一疊照片。
「找什麼?」禾問。
「你阿嬤。」
媽媽把照片一張一張拿起來。黑白的,彩色的,有些白色的地方已經變黃了。
有一張是阿嬤站在雜貨店前面,後面掛著一排塑膠水桶。
媽媽把它放到最上面。
禾煮了一杯熱茶給她。
媽媽端過去的時候,手一抖,茶潑了出來。禾把照片拿開,用抹布擦桌子。
「我來。」禾說。
媽媽不高興。
「我自己會拿。」
她又伸手去拿那個杯子。
禾把杯子換成一個裡面只有半杯茶的。
這一次沒有潑出來。
下午,嵐來了。
她手上帶了一個紅色的相簿,說學校附近的文具行買的。每一頁上面有一層透明的塑膠紙,可以掀開。
媽媽把那疊照片交給她。
「你字好看。」媽媽說,「幫我寫。」
嵐坐到她旁邊,拿出鋼筆。
這個是阿嬤年輕的時候。
這個是爸爸。
這個是禾還沒有去上學的時候,後面站的是秀珠,秀珠那時候還不會走。
媽媽講,嵐就寫。
講到一張爸爸站在工寮旁邊的照片,媽媽笑了出來。
「那個地方,他每年都弄,同一個地方。」
禾坐在櫃台後面,聽到這裡,抬了一下頭。
那個地方,前幾年她拆過。爸爸藏的照片,就是在那裡找到的。
傍晚,嵐翻到一張去年的照片。
媽媽戴著花環,坐在椅子上。禾彎腰站在媽媽後面,嵐站在旁邊。
三個人都在笑。
「這張寫什麼?」嵐問。
媽媽把照片拿近一點。
「去年。」
「還有呢?」
媽媽看了很久。
「家裡。」
嵐在下面寫了兩個字。
家裡。
媽媽看著那兩個字,用手指摸了一下。
「我自己的也要寫。」
「好。」嵐把筆給她。
媽媽握著筆,握了一下,又放下來。
她的手抖得太厲害了。
禾去櫃台拿印泥。
那個紅色的小盒子,平常是拿來蓋送貨單的。她把盒子打開,放到媽媽面前。
「你蓋。」
媽媽看著她。
「這又不是領錢。」
「沒關係。」
媽媽想了一下,把右手的大拇指壓在印泥上。
禾扶著媽媽的手腕,嵐把相簿往前移。
媽媽把手指按下去。
紅紅的一個印子,印在家裡兩個字旁邊。
有一點糊。中間的紋路還在。
媽媽自己看了,笑了一聲。
「好醜。」
「好看啦。」禾說。
「你每次都亂講。」
媽媽把手指伸給她,要她擦乾淨。
晚上,花環戴完了,人也散了。
媽媽把那本相簿放在床頭,叫禾把燈關掉。
禾關了燈,站在門口。
「明年再放。」媽媽從床上說。
「放什麼?」
「明年的照片。」
禾說好。
回新房子,嵐的手上也有一點紅色。
是下午拿那本相簿的時候,碰到的。
禾去廚房拿肥皂,替她搓。搓了兩次,紅色還是留在指甲旁邊。
嵐說,明天再洗就好了。
禾把她的手翻過來,看了一下。
跟阿嬤第一次抓住這雙手的時候,不太一樣了。手背上有幾個褐色的斑,指節也比以前粗。
「怎樣?」嵐問。
「沒怎樣。」
禾把她的手擦乾,沒有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