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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嵐・第 91 篇

lan.19552002 年 10 月 18 日

帶回去

2002 年的嵐 三十八歲。住進有一整面大窗的房子,窗戶是她出的錢。戶籍,還是寄居。

星期五的最後一節課,嵐叫小朋友把國語課本收起來。

她從講桌下面拿出一疊紙,一張一張發下去。紙的最上面有五個字。

我的家人們。

「回家以後,找一個家裡年紀比你大的人,請他講一件小時候的事。」嵐說,「下個星期一帶回來。」

有一個男生舉手。

「我阿公死掉了。」

「那問阿嬤。」

另外一個女生說,她阿嬤不會講國語。

「可以問她。你聽懂就好。」


下課以後,一個小孩沒有走。

她站在講桌旁邊,手上捏著那張紙。紙的右下角已經被她捏成一個很小的角。

「老師。」

「嗯?」

「我媽媽在高雄。」

嵐知道。這個小孩住在外婆家,爸爸也不住這裡。每次學校辦活動,來的都是外婆,牽著一台很舊的腳踏車。

「問外婆啊。」

「可是她說她不是我家長。」

嵐把手上的筆放下來。

「她是你家人嗎?」

小孩點頭。

「那就可以。」


傍晚,嵐把剩下來的紙帶回去。

禾在門口洗車。車斗裡的泥用水沖下來,流到門口那些都蘭石頭的縫裡。

「你今天很晚。」

「有個小孩留下來。」

「又不寫功課。」

「不是。」

嵐站在旁邊,把下午的事講了一遍。

禾把水關掉。

「她外婆叫什麼?」

嵐說了名字。

「喔。」禾說,「她每天早上去買一個饅頭,剝兩半,小的那半留自己。」


晚上,嵐在芒果木桌上批改簿子。

禾從廚房端出一盤切好的芭樂,放到她的左手邊。看見那一疊紙,就抽了一張來看。

「我也要寫喔?」

「你又不是小朋友。」

「那這個為什麼拿回來?」

「剩下的。」

禾把紙帶到窗戶前面,坐在地上看。看完,去書架拿老花眼鏡。


十點多,嵐把最後一本簿子闔上。

禾還坐在原來的地方。

她用膝蓋墊著一本硬殼的舊電話簿,紙放在上面,寫了一些字。嵐走過去看。

那格要畫人像的地方,禾畫了一個女人。短頭髮,戴眼鏡,前面一張桌子。

桌子的腳畫歪了。

「這個誰?」

「你。」

「我是年紀比你大的嗎?」

「沒有。」

「那你問錯人了。」

禾把紙往下面拉一點。


下面寫著:

她第一次來,坐我的車,吐了兩次。

嵐看了,很想把那張紙拿過來。

「二十二年了,你不能寫別的?」

「還有啦。」

禾把手挪開。

下面還有兩行,字比上面的小。

她說想要一個窗戶。

我就蓋了。


嵐在禾旁邊坐下來。

「不是這樣。」她說。

「哪裡不是?」

「窗戶是我出的錢。」

禾拿起筆,在最後面加了七個字。

窗戶的錢她出的。

嵐點點頭。

「這樣就對了。」


星期一,那個小孩把紙帶回來了。

她畫了一個坐在腳踏車上的女人,腳踏車的前面有一個籃子。

她寫,外婆小時候沒有鞋,去上學的路很遠。現在外婆說,我走不動的時候,她會載我。

嵐拿紅筆,在那篇文章下面寫了一個好。

她想了一下,又寫了一個字。

家。


當天放學以後,她把自己的那張帶回了新房子。

沒有交出去,也沒有貼在教室後面的牆上。

禾把它跟那張史前館的明信片放在一起。畫歪的桌腳,朝著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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