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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禾・第 90 篇

samingad2002 年 8 月 17 日

玻璃裡面

2002 年的禾 四十歲。房子蓋好了,起造人只寫得下陳秀禾。門口鋪滿都蘭的石頭。

嵐今天穿了白襯衫。

不是去學校。今天是星期六。

她在鏡子前面把扣子扣好,轉過頭來,問禾,那件白的還在不在。

「哪件?」

「你去彰化穿的那件。」

禾去衣櫥找。找出來,袖口黃了一點。她穿上,扣到最上面一顆的時候,覺得脖子很緊。

嵐走過來,把那一顆解開。

「這樣就好。」


史前館今天開館。

學校有老師要去,嵐本來可以跟他們一起去。她說她自己去。

禾開發財車,兩個人往康樂那邊走。

「你記不記得我第一天來?」嵐問。

「你吐了兩次。」

「不是那個。」

禾想了一下。

「石板棺。」


那時候她們從南迴公路回來,經過新站的工地。怪手停在那裡,有人在土裡蹲著,用小小的刷子刷東西。

嵐坐在副駕駛座上,一直回頭。

她問,那是誰的。

禾那時候說,看你問誰。

她自己也沒有去問過。


博物館裡面很涼。

有很多人,小孩拿著摺起來的紙,在找上面印的東西。有一個老人家走得很慢,旁邊的年輕人扶著他。

禾跟嵐走到一個玻璃櫃前面。

裡面有玉。綠綠的,很薄。燈從上面照下來,透明的地方,有一點亮。

嵐把眼鏡戴上,低頭讀旁邊的小字。

禾沒有讀。

她看著那塊玉,想那麼薄的東西,是怎麼從土裡拿出來的。


有一個小孩跑到玻璃前面。

「媽,這個是原住民的嗎?」

他媽媽低頭看了一下牌子。

「不知道。你去看那邊。」

小孩跑走了。

禾站在原地。

「你阿嬤如果在,」嵐說,「不知道她會怎麼說。」

禾把手插進口袋。

「她會叫我不要摸。」

「隔著玻璃也不能?」

「會弄髒。」

嵐笑了一下。


後來她們看到石板棺的展覽。

禾站得比較遠。嵐走近去看,過了一會兒,回頭找她。

「你不看?」

禾走過去。

那些石板讓她想起二十二年前的太陽。那個探頭從車窗往外看的老師,頭髮長長的,一隻手一直按著頭髮。

「那時候他們說給三個月。」嵐說。

禾點頭。

三個月。後來,她們的房子蓋好了,鐵路通了,阿嬤走了。石板還在這裡。


出來以前,她們在門口的小店停了一下。

嵐買了一張明信片,上面是剛剛看到的玉。

「要寄給誰?」禾問。

「不寄。」

回到車上,嵐從袋子裡拿出筆,在背面寫字。

二〇〇二年八月十七日。

跟禾來。

她把明信片拿給禾看。

禾看完,伸手把那支筆拿過去。


她在下一行寫:第一次。

嵐說:「我們不是第一次看石板棺。」

「第一次來這裡。」

禾又加了一行。

寫得很慢。Samingad。

嵐把明信片拿回去,吹了一下,等墨水乾。


回家的路上,車子經過南王。

嵐說,要不要停一下。

禾把車子停在店前面。媽媽坐在那張舊藤椅旁邊,正在剝花生。

看見她們,媽媽問:「你們去哪裡?」

「看石板棺。」禾說。

媽媽把花生殼放進籃子裡。

「喔,挖出來那個。」

「今天開館了。」

媽媽抬頭看了看她們的衣服。

「穿這麼好看,去看石頭喔?」

嵐笑到要扶著車門。


晚上,禾在新房子的書架前面,找了一個地方放明信片。

剪報簿的旁邊。

嵐過來,把它稍微移了一下,讓寫字的那一面朝外。

禾問:「不給人家看玉?」

「玉在裡面。」

嵐說。

禾把眼鏡摘掉,退後兩步。

兩個人的名字都還看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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