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89 篇
價錢
2002 年的嵐 三十八歲。住進有一整面大窗的房子,窗戶是她出的錢。戶籍,還是寄居。
新年的第一天,報紙上有三個英文字母。
WTO。
嵐用紅筆在旁邊畫了一條線。昨天的報紙也有,前天也有。今天寫得最大。
嵐把那一版讀完,去廚房煮水。
禾還在睡。
中午,兩個人去釋迦園。
禾把剪刀拿給她,自己爬上梯子。嵐站在下面,捧著一個紙箱,禾剪一顆,她接一顆。
有一顆太熟了,接下來的時候,皮裂開一條縫。
禾說:「這個自己吃。」
嵐把它放在另一邊。
下午阿明來找她們。
他拿了一張紙,上面寫著好幾個數字,說是今天跟盤商問的價錢。禾拿過去,戴起老花眼鏡。
「差這麼多?」
「他說以後進口的水果會變多。」
「又還沒進來。」
「我也是這樣跟他講。」
阿明蹲在工寮門口,把煙點起來。
嵐看了禾一眼。禾把那張紙摺好,放進口袋,沒有說話。
晚上,兩個人在芒果木桌前算帳。
禾把收據攤開,肥料的,紙袋的,水管的,還有去年換那一段鐵絲的。
嵐拿計算機按。
按完了一次,又按一次。
「你怎麼沒有把自己的工錢算進去?」
禾笑了一聲。
「哪有人算自己的。」
「有。」
嵐把計算機轉過去,給她看。
禾不肯。
說這棵樹從她爸爸那時候就在了,說她自己剪,自己包,少算一點沒關係。
嵐拿鋼筆,在紙上加了兩個字。
工錢。
禾看著那兩個字,好像有一點生氣。
「這樣就賠錢了。」
「你不寫,也是一樣。」
桌上的收據被風吹動,禾拿那顆裂開的釋迦壓住。
嵐想起很多年前,這張桌子剛做好的時候,禾說,木頭不要錢,工錢也不要錢。
她記得禾好幾天沒吃晚飯,吃過飯的時間還在工寮裡磨木頭。砂紙一張一張磨破。桌腳有一個地方不平,禾趴在地上弄到半夜。
桌子現在還是很平。
「禾。」
「嗯。」
「你今天在園裡做了幾個鐘頭?」
「三個。」
「我呢?」
「你也三個。」
嵐在紙上寫了六。
禾伸手去拿筆。
「你那三個不算。」
「為什麼?」
「你是在幫我。」
嵐不肯把筆給她。
「那你以前幫我做桌子,也是算幫我。」
禾愣了一下。
最後,那張紙上寫的是六個鐘頭。
錢還沒有算出來。禾拿著計算機,按著按著,問嵐晚飯吃什麼。
「麵。」
「你去煮,我來算。」
嵐走進廚房。
過了一會兒,禾在外面喊她。
「張老師。」
「怎樣?」
「你三個鐘頭,要算多少?」
嵐笑了,隔著廚房的門說:「跟你一樣。」
吃完麵,兩個人分了那顆釋迦。
禾把比較大的一半給嵐,嵐把它轉回去,說要秤一下。
禾找不到秤,就把自己那一半咬了一口。
「現在沒辦法秤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