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備份

《後山》・禾・第 88 篇

samingad2001 年 12 月 31 日

扶著

2001 年的禾 四十歲。房子蓋好了,起造人只寫得下陳秀禾。門口鋪滿都蘭的石頭。

媽媽今天不想戴花環。

早上嵐把花拿來了,媽媽看了一下,說今年不用了。

「為什麼?」禾問。

「頭會痛。」

禾把花環接過來,放在櫃台上。過了一會兒,媽媽又伸手去摸。

「這個是誰編的?」

「你知道啊。」

媽媽笑了一下。


下午,秀珠的女兒在店後面編花。

今年她編得比去年好,編到一半,還是有幾朵掉了。她拿去給媽媽看,媽媽叫她把手放低一點。

小孩蹲下來。

媽媽拿著她的手,一點一點帶她繞。繞了兩圈,手就抖得沒辦法了。

「剩下的自己來。」媽媽說。

禾在旁邊看。

媽媽把手收回去,壓在膝蓋上。


傍晚,部落裡的人多起來。

禾搬了一張椅子到店門口,叫媽媽坐。

媽媽說不要,今天要走出去看。

「外面人很多。」

「我知道。」

「你走不動。」

媽媽抬起眼睛。

「我還沒有死。」


禾沒有再講。

她把媽媽的鞋拿出來,蹲下去,幫她把鞋後面拉好。媽媽的腳比以前小了一點,鞋子鬆鬆的。

走出店門口,媽媽伸手。

禾以為她要扶自己,就把手臂伸過去。

媽媽看了看她,指著另一邊。

「叫老師來。」


嵐從廚房出來,身上還圍著圍裙。

媽媽把手放到她的手肘上。

「走慢一點喔。」媽媽說。

「好。」

禾在另一邊跟著。

三個人走到路口的時候,已經有人從遠一點的地方唱著歌走回來了。秀珠的女兒在人群裡跳起來,朝她們招手。

媽媽停下來,站了很久。


「以前你阿嬤,」媽媽忽然說,「都站那邊。」

禾順著她的眼睛看過去。那是一處屋簷。阿嬤以前站在下面,嘴巴很紅,看到她就叫她的名字。

「嗯。」

「今年我們站這邊。」

媽媽的手從嵐手肘上滑下來一點。嵐把她的手握住,放回去。


後來,媽媽還是戴了花環。

嵐把櫃台那個拿出來的時候,媽媽說,戴一下就好。

禾替她把頭髮撥開。媽媽低著頭,沒有動。

戴好了,媽媽抬起頭。

「有沒有歪?」

「沒有。」

「老師編的?」

「嗯。」

媽媽摸了一下,說:「去拿相機。」


秀珠找了半天才找到相機。

媽媽坐著,禾跟嵐站在她後面。秀珠從觀景窗裡看了一下。

「姊,你過去一點。」

禾往嵐那邊挪。

「不是那邊,是中間,靠媽近一點。」

禾只好彎下腰。

媽媽笑出聲來。嵐也笑了。

喀嚓。


晚上媽媽累了,先去睡。

禾把椅子搬回店裡,順手去扶了一下阿嬤的那張椅子。藤條斷了兩根,扶手有一個地方裂開了。

她蹲下來看,想明天拿東西補。

媽媽在房間裡叫她。

「Samingad。」

「怎樣?」

「那張椅子不要丟。」

禾把手放在椅背上。

「我沒要丟。」


回家以後,嵐在芒果木桌上,把剩下的花收進一個碗裡。

「你累不累?」禾問。

「還好。」

禾伸手,把嵐的手拿過來看。手肘外側,有媽媽抓過留下來的一小塊紅色。

「痛嗎?」

「沒有。」

嵐把袖子拉下來。

「她走得很遠。」嵐說。

「才一個路口。」

嵐搖頭。

禾沒有再說了。

她去廚房,把明天要拿去給媽媽的那雙鞋放進袋子裡。鞋裡多墊了一層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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