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87 篇
便當
2001 年的嵐 三十八歲。住進有一整面大窗的房子,窗戶是她出的錢。戶籍,還是寄居。
今年投票,學校借了兩間教室。
前一天放學,嵐把黑板擦乾淨,把小朋友做的勞作收進櫃子。管理員來搬桌子,她跟他一起搬,把桌角對齊地上的粉筆線。
回家以後,禾問她,明天幾點去。
「吃過飯。」
「我先去店裡。媽要去投票。」
「我跟你去。」
媽媽今年走得很慢。
從雜貨店到學校,以前走五分鐘,今天走了二十分鐘。禾在左邊,嵐在右邊,媽媽的手各抓著一邊。
走到校門口,媽媽說:「你們放開,我自己進去。」
禾放開了。
嵐也放開了。
媽媽把身分證跟印章從手帕裡拿出來,對折的投票通知單夾在中間,慢慢往裡面走。
嵐看著她,想起阿嬤。
阿嬤以前走得比她們都快。蓋了票,出來還要問有沒有算。
中午,大家去店裡吃飯。
秀珠買了六個便當回來。便當排在桌上,有一個用橡皮筋綁了兩圈。
「這個老師的。」秀珠說。
嵐把它打開。沒有肥肉,菜多一點。
「禾說你不要那個。」
嵐抬頭。禾正在外面搬一箱啤酒,沒看到她。
電視在播候選人去投票。有人跟著太太,有人帶了小孩。記者問,今天全家一起來喔。
嵐把筷子拆開。
二十一年前,她第一次跟禾去投票,走的也是這條路。那時候她還住在店的樓上,身分證上的地址在彰化。
現在,地址是這裡了。
有一個字,還沒有改。
下午有一個人來找秀珠的女兒。
是同班的女生,騎腳踏車來的。她站在店門口,問秀珠,明天可不可以借她女兒去市區看書。
秀珠說,要問她自己啊。
小孩從裡面跑出來,兩個人站在冰櫃旁邊講了很久。
走以前,那個女生問:「這是你阿姨喔?」
她指著禾。
「對啊。」
然後她指著嵐。
「這個呢?」
秀珠的女兒很自然地說:「也是。」
嵐正在吃最後一口飯。
沒有抬頭。
禾走進來,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坐到她旁邊。她的便當是排骨的,排骨旁邊有一塊肥肉。
「拿走。」禾把肥肉夾到阿明的便當裡。
阿明說:「你們兩個都不吃,拿我當豬養。」
嵐笑了。
晚上,開完票,回新房子的路上,嵐把白天那件事說給禾聽。
禾聽完,過了路口才說:「她從小就這樣叫你。」
「她以前在別人面前不會這樣叫。」
風吹得很大。禾把車速放慢一點。
「那現在會了。」她說。
嵐回家以後,從抽屜裡拿出父親的信。
那張寫著多喝水的紙,摺痕已經快斷了。她拿一張白紙襯在下面,放回抽屜。
本來想打電話回彰化,看爸媽今天有沒有去投票。
電話拿起來,停了一下。
媽媽先打來了。
「嵐喔,」媽媽說,「你們今天有沒有去?」
「有。」
「有吃飯嗎?」
「有。吃便當。」
「兩個都有吃喔?」
「都有。」
掛電話以前,媽媽說,明年過年看你們什麼時候有空。
嵐拿著話筒,看著在窗前摺衣服的禾。
「好。」她說。
她沒有問媽媽,是哪一個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