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86 篇
電話簿
2001 年的禾 四十歲。房子蓋好了,起造人只寫得下陳秀禾。門口鋪滿都蘭的石頭。
店裡的電話簿濕了一角。
是昨天下午阿明拿帳本的時候,把一杯水打翻了。禾把電話簿攤在冰箱上面,用兩罐魚罐頭壓著。壓了一個晚上,今天早上拿下來,紙還是皺的。
秀珠說,換一本啦。
禾說,這本還可以用。
她翻到第一頁。第一頁是賣米的,第二頁是賣汽水的,後面有阿明、阿忠、醫院、修冰箱的。每個名字後面都有電話。有的號碼改過,用原子筆劃掉,旁邊又寫了一遍。
沒有嵐的名字。
收音機在講颱風。
納莉昨天晚上登陸了,北部的雨下得很大。秀珠在台北有一個同學,住一樓,昨天半夜打電話來,說鞋子在屋裡漂。秀珠問她人在哪裡,她說在二樓的鄰居家。
「人上去了就好。」媽媽說。
媽媽坐在櫃台旁邊,今天的手抖得比較少。她把那本電話簿轉過去,要找台北的號碼。
禾說,你不要翻,我來。
翻到那一頁,秀珠已經把電話拿起來了。那個同學的電話打不通。
媽媽在旁邊說:「那她家的人知道嗎?」
「不知道。」秀珠說。
下午,雨停了一下。
禾回新房子拿雨鞋,看到嵐在桌前,把學校拿回來的簿子一本一本疊好。
「你今天去哪裡?」嵐問。
「店裡。後面水溝堵了,要通一下。」
「不要下去。」
「我知道。」
嵐把眼鏡推上去,看著她。
禾只好又說了一次:「我知道。」
禾在書架前面站了一下,從最下面抽出一本沒用過的筆記本。是去年秀珠送的,封面有一棵很綠的椰子樹。
「借我。」
「拿去啊。」
「你的電話,幾號?」
嵐看了她一眼。
「家裡電話?」
「學校的。」
嵐報了號碼。禾坐下來,戴上眼鏡,在椰子樹的下一頁寫。
寫完,又問分機。
「你打去學校,找張老師就好了。」
「我要寫。」
嵐把分機給她了。
傍晚,秀珠在店裡看到那本新的電話簿。
「啊,不是說舊的還可以用?」
「你抄一下。」禾說,把舊的放在旁邊,「第一頁不要動。」
秀珠低頭看第一頁。
張嵐。學校的電話,家裡的電話。還有彰化的電話。字很大,一個字佔了兩格。
下面寫了一行。
有事先打這個。
秀珠看了一會兒。
「你的事?」
「我的事。」
「吵架也要打?」
禾瞪她。
秀珠笑了,把電話簿拿過去,從第二頁開始抄。
晚上回去,禾的褲管濕了一截。
嵐在門口等她,手上拿著一條乾毛巾。
「水溝呢?」
「通了。」
「你下去了?」
「阿明下去的。」
是真的。禾站在上面拿竹竿,阿明站在下面挖,挖出來一大團爛葉子。阿明還罵她,說以前姊姊不是這樣的。
以前她會自己下去。
洗完澡,禾看見電話旁邊多了一張紙。
紙上是店裡的電話。秀珠的,阿明的。下面是禾的名字。
「你寫這個幹嘛?」禾問。
「我怕我忘記。」
「我的電話跟你一樣。」
「我知道。」
嵐伸手把那張紙貼牢了一點。
禾看著兩個人的電話。號碼一樣,每一個數字都沒有差。
她把毛巾掛好,走去鎖門。
喀。
那天以後,店裡換了電話簿。
第一頁,秀珠沒有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