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85 篇
最後一通
2001 年的嵐 三十八歲。住進有一整面大窗的房子,窗戶是她出的錢。戶籍,還是寄居。
昨天晚上九點多,收音機說,美國有一架飛機撞進一棟大樓。
一開始,嵐以為是意外。
十幾分鐘以後,又一架。
新房子沒有電視。
禾說,去店裡看。嵐說不要,太晚了。兩個人就坐在窗戶前面,聽收音機。
收音機裡的主持人,聲音一直在抖。他說,紐約,兩棟很高的大樓,世界貿易中心。他說,第二架也撞進去了。他說,華盛頓也有。
後來他說,倒了。
一棟倒了。
然後另一棟也倒了。
嵐那天晚上沒有睡好。
一直做夢,夢到很高的地方,夢到窗戶。
今天早上,報紙還沒來。台北的報紙,到台東總是晚一天。
學校裡,大家都在講。林主任的紅色小收音機開了一整天。
下課的時候,三年級的學生跑來問她:「老師,美國是不是要打仗了?」
嵐說,老師也不知道。
放學以後,她去店裡。
電視開著。秀珠,阿明,媽媽,對面阿伯,都在看。
畫面一直重播。飛機,大樓,火,煙。一次又一次。
嵐看了一次,就不看了。
她站在電視旁邊,看著店裡的人在看。
後來,新聞說了一件事。
說樓上的人,在大樓倒下來以前,有很多人打電話出去。打給家裡的人。
打給太太,打給先生,打給爸爸媽媽,打給小孩。
說有一個人打給他太太,太太不在家,他就在答錄機裡留話。說了很短的一段。
記者唸出來了。
翻成國語,是那三個字。
嵐站在那裡,手放在胸前的口袋上。
口袋是禾去年補的,針腳歪歪扭扭的。裡面是芒果木的小盒子,盒子裡是都蘭的石頭。
那三個字。
二十一年了,她跟禾,從來沒有說過。
不是不想說。
是不知道要怎麼說。
國語說那三個字,太像電視了。像連續劇,像歌。她說不出口。
族語,她不知道那三個字怎麼說。她學了二十一年族語,第一個學的是阿嬤教的「吃飯」。後來學了很多,「回家」,「下雨」,「慢慢騎」,「我不要」。
那三個字,她沒有問過。
她不敢問。問了,人家就知道她要說給誰聽。
晚上,回新房子。
鎖門。喀。
兩個人坐在窗戶前面。窗外有月亮,不太圓,照在山上。
收音機還在講美國。
禾把它關掉了。
「店裡,」禾說,「新聞說那些電話。」
「嗯。」
「你有聽到。」
「有。」
禾沉默了一下。
「如果是你在那棟樓上,」禾說,「你打電話給我,你會說什麼?」
嵐想了很久。
她想起去年夏天,八掌溪。她在日記裡寫,如果有一天,是我在等,我希望電話第一個打給她。
她想起一九九二年,急診室。她發高燒,迷迷糊糊的,聽到護士問禾,你是她的什麼人。
她想起一九八一年,第一次在房間裡,兩個人小聲說話。小聲到連自己都聽不太清楚。
二十一年了,她跟禾說過很多很多話。
最重要的那幾句,好像都不是那三個字。
「我會說,」嵐說,「門要閂好。」
禾看著她。
然後禾笑了。笑得很大聲,笑到要用手撐住地板。
「門要閂好。」禾說。
「你常常忘記。」
「我哪有忘記。」
「上個月,」嵐說,「兩次。」
禾笑完了,靠在窗戶旁邊的牆上。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睛還是彎的。
「那換我。」禾說。
「嗯。」
「如果是我在樓上,」禾說,「我打給你。」
嵐等她。
禾想了很久。
比嵐想得還久。
「我會說,」禾說,「窗戶是你的。」
嵐愣住了。
「房子是我的,窗戶是你的。」禾說,「我在樓上,我要跟你說,房子你要住,窗戶你要顧。我不在了,窗戶還是你的。」
嵐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面窗戶。北邊,整面的,她十年存的錢。五年前颱風夜,她看著它看了一整晚,它沒有破。
窗外的山,在月光下,黑黑的一條。
「禾。」
「嗯。」
「這個比那三個字好。」嵐說。
禾轉頭看她。
「那三個字,」嵐說,「誰都可以說。」
「嗯。」
「窗戶是你的,」嵐說,「只有你會說。」
那天晚上,禾去鎖門。
嵐躺在床上,聽到喇叭鎖轉了一下,然後是那一聲。
喀。
禾走回來,躺下。
「我閂了。」禾說。
「我知道。」嵐說,「我聽到了。」
她在黑暗裡,伸手,找到禾的手。
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