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84 篇
正的
2000 年的禾 四十歲。房子蓋好了,起造人只寫得下陳秀禾。門口鋪滿都蘭的石頭。
十二月,媽媽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拿杯子會抖,拿筆會抖,數零錢的時候,銅板一直從手指縫掉下去,叮叮噹噹滾到櫃台底下。秀珠帶她去市區看醫生,醫生說,老了,手會抖,正常的。
媽媽七十四歲了。
今年大獵祭,她說她不編了。
「手不穩了。」媽媽說,「編出來,花會掉。」
她坐在阿嬤那張椅子旁邊。阿嬤走了六年,那張椅子一直空著。媽媽沒有坐上去過,就坐在旁邊,手放在扶手上。
今年,扶手跟著她的手一起抖。
嵐聽了,沒有說什麼。
那天晚上回新房子,嵐跟禾說:「今年,我編三個。」
「三個?」
「你的,伯母的,」嵐說,「還有一個給秀珠的女兒。她十六歲了。」
禾看著她。
「伯母編了五十年。」嵐說,「今年換我編給她。」
三年前,嵐第一次編花環。偷偷跟媽媽學了一個月,每個星期三下午。編出來,一邊厚,一邊薄,戴到禾的頭上,歪的。
那天晚上,禾戴著它洗碗,戴著它鎖門,戴著它坐在窗戶前面。
「明年,」禾說,「你編正一點。」
第二年,正了一點。
第三年,又正了一點。
今年,嵐一個人坐在店的後面編。媽媽沒有在旁邊看,媽媽在前面,跟秀珠的女兒一起顧店。
嵐編了一整個下午。
晚上,獵人回來了。
部落的路上都是人,都是花。阿明的頭上戴了五個,有一個是秀珠的女兒編的,她今年第一次編,編得歪歪的。阿明笑得嘴都合不起來。
禾站在人群後面。
二十年了,她一直站在這裡。
嵐從店裡走出來。
她手上拿著三個花環。
第一個,她走到媽媽面前。
媽媽坐在店門口的一張板凳上,看著路上的人。嵐蹲下來,把花環戴到她的頭上。
媽媽抬起手,摸了一下。手在抖。
「正的。」媽媽說。
「伯母教的。」嵐說。
第二個,給秀珠的女兒。
小孩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把頭低下去,讓嵐戴。
「阿姨,」小孩說,「你以前編的是歪的。我有看到。」
「現在是正的。」
「我的是歪的。」小孩說,指著阿明頭上那一個,「我明年要編正一點。」
第三個。
嵐走到禾後面。
「Samingad。」
禾轉過身。
嵐把花環舉起來,戴到她的頭上。
今年的花環,很正。
一圈一圈,紅的黃的紫的,排得整整齊齊。戴上去,不會往一邊掉,不會壓到耳朵。
禾用手摸了一下。
從左邊摸到右邊。一樣高。
她沒有說話。
「正了。」嵐說。
「嗯。」
「你不高興?」
「高興。」禾說。
嵐看著她。二十年了,嵐知道她什麼時候在說謊。
「你想要歪的。」嵐說。
禾的眉毛挑起來。
「誰說的。」
旁邊有人在看。對面阿伯,阿珠,秀珠。
三年前,嵐第一次給禾戴花環,大家都在看,那時候嵐的手心都是汗。
現在,大家看一下,就轉回去看阿明了。
好像本來就是這樣。
回到新房子。
鎖門。喀。
禾沒有把花環拿下來。她戴著它,從書架上拿出一個盒子。
是一個鞋盒,舊的,上面用奇異筆寫著一個字:「花」。
嵐沒有看過這個盒子。
禾打開。
裡面是三個乾掉的花環。
花都乾了,顏色變淡了,紅的變成褐色,紫的變成灰色。一碰,就有碎屑掉下來。
第一個,一邊厚,一邊薄。
第二個,稍微好一點。
第三個,又好一點。
嵐看著那個盒子。
「你都留著。」
「嗯。」
「放在哪裡?」
「書架最上面。」禾說,「你搆不到的那一格。」
禾把頭上的花環拿下來,放進盒子裡。四個排在一起。
一個比一個正。
禾拿起第一個,那個最歪的。花瓣掉了一半,鐵絲露出來。她用手指摸著那個厚的地方。
「這個最好。」禾說。
「為什麼?」
「這個,」禾說,「你手心都是汗。」
嵐坐在她旁邊,看著那四個花環。
她想起二十年前,一九八〇年的最後一天。禾編了兩個花環,一個給秀珠,一個給她。
禾說,這次換我。
那個花環,嵐也留著。在雜貨店二樓的衣櫃裡,壓在箱子最下面。搬家的時候,她帶過來了。現在放在書桌最下面的抽屜。
禾不知道。
「我也有一個盒子。」嵐說。
禾轉頭看她。
「在抽屜裡。」嵐說,「十七個。你編的。」
禾愣住了。
「第一個,」嵐說,「也是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