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83 篇
等
2000 年的嵐 三十八歲。住進有一整面大窗的房子,窗戶是她出的錢。戶籍,還是寄居。
星期六傍晚,雜貨店的電視開著。
本來是在播別的東西。後來,畫面突然換了。
一條河。很寬,很急,黃黃的水。
河的中間,有一塊比較高的地方,站著四個人。
字幕說,嘉義,八掌溪。
說是在河床上做工程的工人,下了大雨,上游的水下來了,來不及跑。
四個人,三男一女。他們站在河中間,水已經淹到小腿。
旁邊說,已經叫直升機了。
一開始,店裡的人都還在做自己的事。
秀珠在補貨,阿明在算帳,媽媽坐在阿嬤的椅子旁邊。對面阿伯來買菸,拿了菸,沒有走。
他站在電視前面。
「怎麼還沒來?」阿伯說。
嵐是來拿醬油的。
拿了醬油,她也沒有走。
她站在阿伯旁邊,看著電視。
水淹到膝蓋了。
四個人手拉著手,圍成一個圈。有一個人一直往岸邊看。岸邊有很多人,有很多車,有消防隊,有記者。有人在丟繩子,丟不到。
太遠了。
禾從後面走過來。
她本來在搬貨,看到大家都站在電視前面,也走過來。
站在嵐旁邊。
水淹到腰了。
電視上的主持人說,直升機還在聯絡。說這邊的直升機說不歸他們管,那邊的直升機說要先申請。
「申請什麼?」秀珠說。
沒有人回答她。
嵐的手,抓住了禾的手臂。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抓的。抓得很緊,指甲都陷進去了。
旁邊有阿伯,有秀珠,有阿明,有媽媽。
她忘記了。
禾沒有把手抽走。
那四個人,在水裡站了兩個多鐘頭。
電視一直播。一直播。
全台灣的人,都在看他們等。
後來,水上來了。
一個浪過來,那個圈散了。
四個人,被沖走了。
畫面上,只剩下一條黃色的河。很急,很寬,什麼都沒有了。
店裡沒有人說話。
阿伯手上的菸,沒有點,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撿了兩次才撿到。
媽媽站起來,走到後面去了。
秀珠把電視關掉。
嵐的手,還抓著禾的手臂。
她低頭,看到禾的手臂上,有四個紅紅的月亮形狀的印子。
她把手放開。
回新房子的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到家,鎖門。喀。
嵐坐在窗戶前面的地上。窗外還有一點點光,山的輪廓,黑黑的一條。
禾去廚房,倒了兩杯水,拿過來,坐在她旁邊。
「兩個多鐘頭。」嵐說。
「嗯。」
「他們一直在等。」嵐說,「等有人來。」
禾把水杯放在她手裡。
嵐沒有喝。
「禾。」
「嗯。」
「如果是我們,」嵐說,「如果是你在河中間。」
禾等她說下去。
「岸邊的人,」嵐說,「會打電話給誰?」
禾沒有馬上回答。
嵐想起八年前,她半夜高燒,禾送她去急診。護士拿著表格,問禾:「你是她的什麼人?」
表格上有兩格。「家屬」,「其他」。
護士寫了「友人」。
「他們會打給我媽。」禾說,「或是秀珠。」
「然後呢?」
「然後秀珠會打給你。」禾說。
「如果秀珠沒有想到呢?」
禾想了一下。
「秀珠會想到。」她說,「阿嬤出殯,是她把你拉進來的。」
嵐低頭看著手上的水杯。
「可是要先打給她。」嵐說,「先打給她,她再打給我。」
「嗯。」
「我要等。」嵐說,「我要等她想到我。」
禾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禾把嵐手上的水杯拿走,放在地上。
然後她把嵐的手拿起來,放在自己的手臂上。放在那四個紅紅的印子上。
「你抓的。」禾說。
「對不起。」
「不用對不起。」禾說,「在店裡,大家都在看。你抓了。」
嵐看著她。
「你沒有放開。」禾說,「我也沒有。」
那天晚上,嵐打開日記。
寫了很久。寫四個人,寫河,寫兩個多鐘頭。
最後她寫:
「如果有一天,是我在等。我希望電話第一個打給她。」
她看了一下,又加一行。
「如果有一天,是她在等。我要第一個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