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82 篇
老花
2000 年的禾 四十歲。房子蓋好了,起造人只寫得下陳秀禾。門口鋪滿都蘭的石頭。
那根針,禾穿了二十分鐘。
線頭用嘴巴舔過,捻尖了,對準針孔。看起來對準了,一推,線從旁邊滑過去。
再一次。又滑過去。
她把針拿遠一點。針孔變得更小。拿近一點,整根針都糊了。
五年前,嵐四十歲生日,禾送她一個芒果木的小盒子,裝那顆都蘭的石頭。
嵐說,她還是要放口袋。
禾說,那我幫你補口袋。
五年了。嵐的那件灰藍色外套,左胸的口袋,邊邊已經磨破了,線一根一根鬆出來。嵐每天把盒子放進去,每天用手按一下,怕它掉。
今天星期六,嵐在洗衣服。禾把外套拿過來,找出媽媽的針線盒。
針穿不過去。
收音機開著,在播總統就職。
一個新的總統,在台北,站在很多人前面講話。講了很久。禾沒有在聽。
她在跟那根針吵架。
「你在幹嘛?」
嵐從後面走過來,手上還是濕的。
禾把針線藏到背後。
太慢了。嵐已經看到那件外套了。
「口袋。」禾說,「五年前說要補的。」
嵐沒有笑。她看著禾背後露出來的線頭,看了一下。
「穿不過去?」
「穿得過去。」
「那你穿給我看。」
禾不說話了。
嵐把手在褲子上擦乾,伸手。禾把針跟線交給她。
嵐把針拿到窗戶前面,對著光。眯著眼睛,拿遠一點,又拿近一點。
試了三次。第三次,穿過去了。
「你也看不清楚。」禾說。
「我比你年輕兩歲。」嵐說,「我還看得清楚一點點。」
下午,兩個人開發財車去市區。
中正路上,有一家眼鏡行。玻璃門上貼著「老花 近視 隱形」。禾每次去理髮店,都會經過,從來沒有進去過。
裡面很涼,有冷氣。老闆是一個五十幾歲的男人,戴著一副很厚的眼鏡。
「老花喔?」老闆看了禾一眼,就知道了。
他拿出一張卡片,上面印著一行一行的字,越下面越小。
「唸看看。」
禾唸。唸到第四行,唸不下去了。
老闆拿出一副試戴的眼鏡,給她戴上。
字一下子跳出來。黑黑的,清清楚楚,連最下面那一行,都看得到。
禾愣住了。
她拿下來,字又糊了。戴上去,又清楚了。
「這麼簡單?」禾說。
「這麼簡單。」老闆說,「早就該來了。」
嵐也試了一副。度數比禾的淺一點。
兩個人站在鏡子前面,都戴著老花眼鏡。禾的是黑框的,嵐的是細細的金框。
鏡子裡,兩個中年女人。一個四十六歲,一個四十四歲。一個頭髮綁在後面,一個頭髮剪到耳下。
禾看著鏡子,看了很久。
二十年前,她們第一次站在一面鏡子前面,嵐二十五歲,她二十七歲。那是雜貨店樓上嵐的房間,嵐剛搬進去,鏡子是阿嬤從舊衣櫃上拆下來的,有一角裂了。
那時候,她看鏡子裡的嵐,不敢看太久。
「姊妹喔?」
老闆在後面開單子,頭也沒抬。
禾的手停住了。
十一年前,照相館的老闆也是這樣問。那時候阿嬤在旁邊,阿嬤說,孫女,兩個都是。
阿嬤不在了。
嵐在旁邊,沒有說話。她每次都讓禾回答。
「不是。」禾說。
老闆抬起頭。
嵐也轉過頭看她。
禾看著鏡子裡的兩個人。
「是我們家的。」禾說。
老闆看看禾,又看看嵐,眼鏡後面的眼睛眨了兩下。
「喔。」他說。
他低頭,繼續寫單子。
「兩副,」他說,「算你們一千八。」
回家的路上,嵐開車。
禾坐在旁邊,把那副眼鏡拿出來,戴上,又拿下來,又戴上。看窗外的招牌,看儀表板上的數字,看自己的手。
手上的紋路很多。指甲旁邊,有一道很舊的疤,是十八年前裝鐵窗的時候割到的。
她以前不知道,原來看得到。
「你剛剛說,」嵐說,眼睛看著前面,「是我們家的。」
「嗯。」
「他沒有聽懂。」
「他聽懂了。」禾說,「他算我們便宜兩百。」
晚上,禾坐在窗戶前面,戴著眼鏡,補口袋。
針已經穿好了,嵐穿的。
她一針一針縫。縫得很慢,很認真。眼鏡一直往下滑,她用手背推上去。
縫完了。
她把外套翻過來看。針腳歪歪扭扭的,有大有小,有一段縫斜了。
可是很牢。
嵐把芒果木的小盒子拿過來,放進口袋裡。用手按一下。
不會掉了。
「歪的。」嵐說。
「我戴了眼鏡,」禾說,「還是縫歪。」
「戴了眼鏡,」嵐說,「你看得到自己縫歪了。」
禾把眼鏡拿下來,揉了揉眼睛。
「以前看不到,」禾說,「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