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81 篇
換
2000 年的嵐 三十八歲。住進有一整面大窗的房子,窗戶是她出的錢。戶籍,還是寄居。
嵐出生那一年,台灣就是那個黨的。
她讀的課本,是那個黨編的。她教的課本,也是。她十歲的時候在操場上唱的歌,二十歲在師專宿舍裡背的訓詞,三十二歲帶學生默哀的那一個人,全部都是。
四十五年。
她以為那就是天,就是地,就是不會動的東西。
開票,一樣在雜貨店。
阿嬤那張椅子還是空著。媽媽坐在旁邊,手放在扶手上。今年媽媽的手開始抖了,放在扶手上的時候,扶手也跟著輕輕地抖。
秀珠的女兒十五歲了,坐在禾旁邊,拿一本筆記本記票數。她說學校老師叫他們記,明天要報告。
「還要五年。」她說,「我才能投。」
開得很快。
八點多,數字就分開了。
電視上,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揮旗子。跟四年前一樣。
不一樣的是,這次揮旗子的,是另一種顏色。
對面阿伯坐在飲料箱上,很久沒有說話。
他每天來買菸,說了二十年「要打過來了」。今天晚上,他一句都沒有說。
最後他站起來,拍拍褲子。
「換人了。」阿伯說。
他走出去,走到店門口,又回頭。
「明天菸還是要買。」他說。
嵐坐在角落,看著電視。
她手上拿著一杯秀珠泡的茶,茶已經涼了。
她在想一件事。
她在想,原來可以換。
一九八一年,她把剪報埋進工寮下面的土裡,因為有一個教授死在台大的草地上。
一九八七年,解嚴那天晚上,禾在房間裡大聲叫她的名字,然後騙媽媽說是蟑螂。
一九九一年,周主任把牆上的紅紙撕下來。
一九九二年,她把剪報簿從土裡挖出來,放上書架。
一點一點。
她以為,就是一點一點。一輩子,都是一點一點。
今天晚上,一個晚上,換了。
「你在想什麼?」禾問。
禾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她旁邊來了。
「我在想,」嵐說,「原來可以換。」
禾看著電視。
「本來就可以換。」禾說,「是他們一直說不可以。」
嵐轉頭看她。
禾的側臉,在電視的光裡,一閃一閃。四十六歲了,眼角有紋路,鬢角有幾根白頭髮。嵐每次幫她剪頭髮的時候,都會留著,跟她自己右耳上面那一根一樣。
「阿嬤說的?」嵐問。
「我說的。」禾說。
十點多,回新房子。
鎖門。喀。
電話響了。
禾看了嵐一眼。
這麼晚,打來的只有一個人。
「嵐。」
「爸。」
爸爸的聲音比四年前更慢了。每一個字中間,都停很久,好像要先喘一口氣,才能推出來。
「你看了?」
「看了。」
「換人了。」爸爸說。
「嗯。」嵐說。
電話那頭停了很久。
嵐等著。她知道爸爸不喜歡人家催他。
「我在鎮公所,」爸爸說,「做了三十年。」
「我知道。」
「每次選舉,」爸爸說,「我都在投開票所。發票,唱票。我唱了三十年,都是同一邊贏。」
「嗯。」
「我以為,」爸爸說,很慢,「我死以前,看不到。」
嵐不知道爸爸高不高興。
她從來不知道爸爸投給誰。就像她跟禾,從來不問對方。
她只聽到爸爸的聲音,很慢,很平。像在唸一張很長的公文。
「你媽說,」爸爸說,「我今天晚上,坐在電視前面,四個鐘頭沒有動。」
「你腳會腫。」
「腫了。」爸爸說,「你媽叫我起來,我不要。」
「為什麼?」
「我要看。」爸爸說,「我要看完。」
掛電話以前,爸爸說:「陳小姐呢?」
嵐把話筒遞給禾。
禾接過來,站得很直。
「伯父。」
「你投了?」
「投了。」
「好。」爸爸說,「我也投了。」
跟四年前一模一樣的話。
禾等了一下,電話那頭沒有聲音了。她以為他要掛了。
「陳小姐,」爸爸說,「我這輩子,看到換人了。」
「嗯。」
「我還想看,」爸爸說,「一件事。」
禾沒有問是什麼事。
電話那頭,也沒有說。
掛上電話,禾站在那裡。
「他說什麼?」嵐問。
「他說,他還想看一件事。」
「什麼事?」
「他沒有說。」
嵐看著電話。
她不知道爸爸想看的是什麼。
她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