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80 篇
寫給他們看的
1999 年的禾 四十歲。房子蓋好了,起造人只寫得下陳秀禾。門口鋪滿都蘭的石頭。
電視上說,十二點一到,電腦可能會壞掉。
說銀行的錢可能會不見,飛機可能會掉下來,醫院的機器可能會停。說二〇〇〇年,電腦會以為是一九〇〇年。
對面阿伯在店裡說:「我就說,要打過來了。」
「這次是電腦。」阿明說。
「電腦也是一樣。」阿伯說。
大獵祭剛過。嵐今年編的花環,比去年正。禾戴了一整個晚上,捨不得拿下來。
晚上十點,兩個人從店裡回到新房子。
秀珠說要不要留下來跨年,看電視上的煙火。禾說不要。
「我有事。」禾說。
到家,鎖門。喀。
禾說:「你等我一下。」
她開發財車出去,二十分鐘以後回來。手上抱著那個鐵盒。
工寮十一月重蓋好了。後面那片牆,禾自己釘的。釘子歪了好幾根,可是釘得很牢。鐵盒放回原來的架子上。
今天,她把它抱回來了。
兩個人坐在窗戶前面的地上。
禾打開鐵盒。
合照的白紙套。還我土地的白布條。寫滿四百個「原住民」的稿紙。嵐爸爸的毛筆信。阿嬤的紅包。用紅線綁著的兩撮頭髮。
最下面,一個牛皮紙信封。
禾把信封拿出來。
「一九八八年寫的。」禾說,「我第一次去台北喊還我土地,在公用電話裡跟你說,我要寫遺囑。回來就寫了。」
嵐記得。那天電話裡,禾的聲音很啞,她說,我要寫遺囑。嵐說,你不要講那個。禾說,我要講。還說,你教我,橫要平,直要正。
十一年了,嵐從來沒有看過。
禾把信封打開,拿出一張紙。
稿紙。四百格的那種。上面只寫了一點點。
禾的字很大,很用力,一格放不下一個字。
她沒有唸。她把紙遞給嵐。
我陳秀禾,如果我死了:
釋迦園、工寮、平地,給張嵐。
存摺裡的錢,一半給媽媽,一半給張嵐。
張嵐要住在哪裡,誰都不可以趕她走。
陳秀禾 民國七十七年九月
嵐看了很久。
第三行,「誰都不可以趕她走」,「趕」那個字寫錯了,塗掉,又寫一次。
她想起禾爸爸照片背後那個名字。也是寫錯一個字,塗掉,重寫。
「你寫字,」嵐說,「跟你爸一樣。」
禾沒有回答。
「我要重寫。」禾說。
她從鐵盒旁邊拿出一張新的稿紙。還有嵐的鋼筆。嵐爸爸送的那一支。
「借我。」
嵐把鋼筆遞給她。
禾寫得很慢。
一個字,一個字。她的手很大,鋼筆在她手上顯得很小。
嵐坐在旁邊,看她寫。
寫到一半,禾停下來。
「我要跟你說一件事。」禾說。
「嗯。」
「一九九〇年,」禾說,「蓋房子以前,我拿這張紙去給黃代書看。」
「黃代書說,」禾說,「這張紙,不是全部都算。」
嵐看著她。
「他說,我沒有結婚,沒有小孩,我死了,我的東西,法律上是我媽的。我媽不在了,是秀珠的。」禾說,「我寫給你,他們如果要計較,可以要回去一部分。他說,法律有規定,一定要留給家裡的人。」
「留多少?」
「我沒有問。」禾說,「我不想知道。」
嵐沒有說話。
窗外很黑。遠遠的部落那邊,有人在放鞭炮,劈哩啪啦,提早放了。
「九年。」嵐說,「你九年沒有跟我說。」
「嗯。」
「為什麼?」
禾想了一下。
「我怕你說,那就不要寫了。」
嵐看著那張新的稿紙。
禾已經寫了一半。釋迦園,工寮,平地。下面多了一行:「房子,給張嵐。」
「那你為什麼還要寫?」嵐問。
禾把鋼筆放下來。
「阿嬤說的。」禾說,「憲法寫原住民那天,阿嬤說,寫在書上,是寫給他們看的。」
「嗯。」
「這張也是。」禾說,「寫給他們看的。讓他們知道,我要給誰。」
「他們如果要計較呢?」
「算多少,是他們的事。」禾說,「寫,是我的事。」
禾把鋼筆拿起來,繼續寫。
存摺的錢,一半給媽媽,一半給張嵐。
張嵐要住在哪裡,誰都不可以趕她走。
這一次,「趕」那個字,沒有寫錯。
寫到最後,禾停下來,想了很久。
又加了一行。
「窗戶本來就是她的,不用寫。」
嵐笑出來了。
「那你還寫。」
「寫給他們看的。」禾說。
電視上,倒數的聲音,從部落那邊遠遠傳過來。很多人一起喊,十,九,八。
禾在稿紙最下面,簽名。
陳秀禾。
然後她停了一下,在名字旁邊,用英文字母,一個一個寫。
Samingad。
身分證上沒有這個名字。戶政事務所說,只能寫國字。
這張紙上,她自己寫。
三,二,一。
部落那邊的鞭炮,一起炸開。天上有煙火,很小,很遠,一朵一朵。
電腦沒有壞。電燈還亮著。
嵐看著那張紙上的兩個名字。
「新年快樂。」禾說。
「二〇〇〇年。」嵐說。
「我們在一起,」禾說,「第二十個新年。」
禾把新的那一張摺好,放進牛皮紙信封。
舊的那一張,她沒有丟。也摺好,放在新的下面。
「舊的為什麼不丟?」嵐問。
「那是我三十五歲寫的。」禾說,「那時候我只有一塊平地,一間工寮。」
她把信封放回鐵盒,蓋上蓋子。
「現在,」禾說,「我有房子了。」
嵐伸手,把鐵盒的蓋子按緊。
「是我們有房子了。」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