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79 篇
他也刻歪
1999 年的嵐 三十八歲。住進有一整面大窗的房子,窗戶是她出的錢。戶籍,還是寄居。
九月的地震,把工寮搖鬆了。
那時候沒人注意。大家都在看電視,看中部,看倒掉的房子。工寮在釋迦園最裡面,鐵皮歪了一點,誰也沒有去看。
十月中,下了三天大雨。
第四天早上,隔壁園子的阿伯打電話來,說,你們的工寮,倒了。
不是全倒。是後面那一整片鐵皮牆,往外倒,倒在草裡。屋頂斜斜的,一邊還撐著,一邊垂到地上。
嵐去年修的那扇門,還好好的。關著。鐵絲上那個很正的結,也還在。
只是門後面,已經沒有牆了。
禾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這間,」禾說,「是我爸蓋的。」
嵐知道。禾說過一次,很久以前,說得很短。她爸爸蓋了這間工寮,然後就走了。那時候禾三歲。
後來的四十幾年,禾一直在補它。換鐵皮,換釘子,換門。補到後來,大概已經沒有一片是她爸爸釘的了。
可是她還是說,這間是我爸蓋的。
先救東西。
鐵盒在角落的架子上,用布蓋著。架子倒了,鐵盒掉在地上,布還蓋在上面,沒有濕。
嵐把它抱起來,放在發財車的座位上。
禾在收工具。鋤頭,剪刀,套袋的紙,一捆一捆,泡了水,爛了一半。
嵐去收後面。
那片倒下來的鐵皮牆,要先搬開。很重,她一個人搬不動,只能一片一片拆。螺絲生鏽了,她用鐵鎚敲。
拆到第三片,她看到了。
牆跟柱子中間,有一個縫。本來被鐵皮蓋住,誰也看不到。現在鐵皮倒了,那個縫露出來,裡面塞著一個東西。
用油布包著。外面綁著鐵絲。
嵐把它拿出來。
油布很舊,硬掉了,一碰就裂。鐵絲生鏽了,纏了好幾圈,最後打一個結。
那個結是歪的。
嵐看著那個結,手停住了。
禾打的結,總是歪的。打了四十幾年,從來沒有正過。
這個結,跟禾打的,一模一樣。
「禾。」嵐說。
禾走過來。
她看到嵐手上的東西,看到那個結,整個人停在那裡。
嵐把東西遞給她。
禾沒有馬上接。
她們坐在發財車的車斗上,把油布拆開。
裡面是一個小小的鐵盒,比禾的那個鐵盒還小,是以前裝餅乾的,蓋子上的字已經看不清楚了。
禾打開蓋子。
裡面有兩樣東西。
一張照片。
黑白的,邊緣捲起來,有一角被蟲咬了。一個男人,蹲在一棵樹下,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嬰兒包在一塊布裡,只露出一張臉,皺著眉頭。
男人在笑。
他的眉毛很濃,往上挑。
嵐看了照片,又看了禾。
禾的眉毛,也是這樣。往上挑。生氣的時候,挑得更高。
禾把照片翻過來。
背面有字。鉛筆寫的,很淡,有的地方已經磨掉了。
「秀禾 滿月」
下面還有一行,是一個名字。字寫得很用力,可是有一個字寫錯了,塗掉,又重寫。
禾看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她沒有唸出來。
第二樣東西,是一塊木頭。
手掌那麼大,薄薄的,磨得很光。上面刻著一座山。
山的右邊比左邊低。歪的。
嵐的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胸前的口袋。
口袋裡,是那個芒果木的小盒子。四年前,她四十歲生日,禾送她的。盒蓋上,禾刻了一座都蘭山。
也是右邊比左邊低。
禾拿著那塊木頭,看了很久。
她的拇指在那座山上,從左邊摸到右邊,從高的地方,摸到低的地方。
「原來,」禾說,「他也刻歪。」
嵐沒有說話。
她坐在禾旁邊,車斗的鐵板很冰,十月的風從釋迦園那邊吹過來。
禾的肩膀在抖。
很輕,一下一下的。
禾從來不在別人面前哭。嵐也是。十九年,她們只在對方面前哭過。
禾的臉轉向另一邊,對著那片倒掉的鐵皮。
嵐伸手,放在她的背上。
過了很久,禾說話了。
「我媽從來不講他。」禾說,「我問過一次,七歲的時候。她說,他走了。我問去哪裡,她說,不知道。我就沒有再問了。」
「嗯。」
「我以為他什麼都沒有留。」禾說,「只留了那根木頭。」
「他留了。」嵐說,「他藏起來了。」
「藏在牆裡面。」
「藏在你每年都會去補的地方。」
禾轉過頭來,看嵐。
她的眼睛紅的,眉毛挑得很高。
「你為什麼都知道。」禾說。
「我不知道。」嵐說,「我只知道,你藏東西,也是藏在這裡。」
禾看了一眼座位上的那個鐵盒。她自己的鐵盒。合照,白布條,遺囑,阿嬤的紅包,紅線綁的頭髮。
她笑了一下。眼淚還在臉上。
「我們家的人,」禾說,「都這樣。」
回去的時候,禾開車。
照片跟那塊木頭,放在她胸前的口袋裡。
開到部落的路口,她停了一下,看著雜貨店的方向。
「要拿給你媽看嗎?」嵐問。
禾想了很久。
「還不要。」她說,「我先看。看夠了,再給她。」
車子轉進產業道路。
「工寮,」嵐說,「要重蓋嗎?」
「要。」禾說,「後面那片牆,我要自己釘。」
「會釘歪。」
「歪也是我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