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78 篇
換你開
1999 年的禾 四十歲。房子蓋好了,起造人只寫得下陳秀禾。門口鋪滿都蘭的石頭。
一點四十七分。
禾是被床搖醒的。
不是那種一下子就停的搖。是一直搖,一直搖,左右,上下,牆壁在響,窗戶在響,北邊那一面大玻璃,嘎嘎地叫。
她第一個動作,是把嵐拉過來,壓在自己下面。
搖停了。
停電了。外面一片黑。
嵐在她下面,呼吸很快。
「沒事。」禾說。
她爬起來,摸到手電筒,照了一圈。書架上的書掉了幾本。廚房有東西摔破的聲音。北邊的窗戶,沒破。
禾照著那面窗戶,照了很久。
收音機用電池開起來。
一開始,什麼都不知道。主持人說,很大,很大,震央在中部。說還在確認。說請大家不要慌。
三點多,開始有地名了。南投。台中。雲林。
彰化。
嵐去打電話。
電話有聲音。撥了號碼,沒有響。
再撥。還是沒有響。
嵐一直撥。
禾坐在旁邊,看著她撥。撥了二十幾次,撥到天亮。
天亮以後,電來了。
禾把發財車開到店裡,看電視。
電視上,房子倒了。整棟整棟的。橋斷了,路裂開了。有人坐在地上哭,有人在挖。字幕一直跑,死亡人數,一直往上加。
嵐站在電視前面,不坐下來。
秀珠拿了一張椅子給她,她沒有坐。
中午,電話還是打不通。
禾走過去,站在嵐旁邊。
「去。」禾說。
嵐轉頭看她。
「我載你去。」禾說,「現在。」
媽媽在櫃台後面,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紅包袋,塞進禾的口袋。秀珠裝了一箱礦泉水、兩箱泡麵、一袋手電筒的電池,搬上發財車。阿德把車子檢查了一遍,加滿油。
阿德說:「路不知道通不通。你們開開看。」
南迴。
這條路,禾開過很多次了。七年前通車,七年前嵐說,不是因為太遠。後來她們回過彰化幾次,都是過年。
今天的路上,車很多。都往北。
禾開得很快。
嵐坐在旁邊,手放在胸前的口袋上。口袋裡是那顆都蘭的石頭,裝在芒果木的小盒子裡。
過了枋寮,天黑了。
禾從昨天晚上一點四十七分到現在,沒有睡。
她的眼睛開始閉起來。閉一下,用力睜開。又閉一下。
車子往右邊偏了一點。
嵐伸手,扶住方向盤。
「停車。」嵐說。
禾把車停在路邊。
「換我。」嵐說。
禾看著她。
四年前,南王的空地上,嵐熄火了十一次,最後停歪了。去年春天,她一個人開車去工寮修門。
她從來沒有開過高速公路。
「離合器,慢慢放。」嵐說,「你教的。」
禾坐到旁邊去。
嵐發動。車子往前跳了一下,沒有熄火。
她開上去。開得很慢,很直。卡車一台一台超過她們。
禾看著她。
嵐的背挺得很直,兩隻手放在方向盤上,十點鐘跟兩點鐘,就是禾教她的位置。
「你睡。」嵐說。
「我不睏了。」
「你睡。」嵐說,「到了我叫你。」
禾沒有睡。
她靠在窗戶上,半閉著眼睛,看嵐開車。
路燈一盞一盞過去,照在嵐的臉上,又暗下來,又照亮。
十九年前,嵐第一次坐在她的機車後面,嚇得抓住她的衣服不放。
現在,嵐在開車,載她。
半夜三點,到彰化。
鎮上沒有電。路上有裂縫,有一面牆倒在路邊。很多人坐在外面,坐在騎樓下,坐在馬路上,蓋著被子。
紅色鐵門還在。
鐵門前面,有兩張椅子。一張藤椅。
藤椅上坐著一個人。
白頭髮,蓋著一條毯子,手裡拿著一根拐杖。旁邊那張椅子上,媽媽靠著他的肩膀,睡著了。
嵐把車停下來。
她沒有馬上下車。她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那張藤椅,兩隻手還放在方向盤上,放不下來。
禾伸手,把她的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
「去。」禾說。
嵐下車,跑過去。
藤椅上的人抬起頭。他看到嵐,又看到嵐後面,從車上下來的禾。
他的嘴動了一下。
「誰開的?」爸爸問。
嵐愣了一下。
「我。」嵐說。
爸爸看著那台發財車,看了很久。車子停歪了,一個輪子壓在人行道上。
「停歪了。」爸爸說。
「歪也是她停的。」禾說。
爸爸轉頭看禾。
他看了她很久。然後他用左手,拍了拍旁邊的空地。
「陳小姐,」他說,「坐。」
禾從車上拿了一個飲料箱下來,倒過來,在藤椅旁邊坐下。
嵐蹲在媽媽前面。媽媽醒了,抓著她的手。
屋後的芒果樹,在黑暗裡,還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