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77 篇
開著
1999 年的嵐 三十八歲。住進有一整面大窗的房子,窗戶是她出的錢。戶籍,還是寄居。
十一點半,收音機突然換了一個聲音。
不是歌了,是一個主持人,講話很快。
「……大停電,北部、中部,目前大範圍停電……」
嵐在床上,本來快睡著了。她坐起來。
禾在窗戶前面的地上,修一個收音機的旋鈕。她把手上的東西放下來,把收音機的聲音開大。
新房子的燈還亮著。
嵐看著天花板上那顆燈泡,黃黃的,一直亮著。
主持人說,台南那邊有一座電塔倒了。說從那裡開始,往北,全部都黑了。台北黑了,台中黑了,新竹的工廠停了。電話一直打進電台,有人在電梯裡,有人在醫院,有人在高速公路上,紅綠燈全部不亮。
「彰化,」嵐說。
禾沒有說話。
嵐去打電話。
撥了號碼。響了很多聲。
她站在那裡,聽著那個聲音,嘟——嘟——嘟——,一下一下。
響到第九聲,有人接了。
「喂?」
是媽媽。
「媽。」
「嵐喔。」媽媽的聲音很小,「停電了。」
「我聽收音機說了。」嵐說,「你們還好嗎?」
「還好。」媽媽說,「你爸在睡。我在找蠟燭,找不到。」
「抽屜。」嵐說,「廚房,水槽左邊,第二個抽屜。以前放在那裡。」
電話那頭,有東西被拉開的聲音。翻了一下。
「有。」媽媽說,「你怎麼記得。」
嵐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記得。
她離開那個家十九年了。那個抽屜,她最後一次打開,是一九八〇年夏天,要來台東以前,停電,爸爸叫她去拿蠟燭。
她以為她忘記了。
「你那邊有電嗎?」媽媽問。
「有。」嵐說,「台東沒有停。」
「那你開著。」媽媽說。
「什麼?」
「你那邊開著。」媽媽說,「你那邊開著,我就知道那邊有亮。」
嵐握著話筒,沒有說話。
掛上電話,嵐站在電話旁邊。
禾走過來。
「她說什麼?」
「她說,」嵐說,「叫我開著。」
那天晚上,嵐把新房子所有的燈都打開了。
廚房的,房間的,浴室的,門口的。門口那一盞,平常只有晚上回來晚了才開,照在那些都蘭石頭上,照在兩雙拖鞋上。
禾看著她一盞一盞去開,沒有阻止。
「電費。」禾說。
「我出。」嵐說。
「窗戶是你的,」禾說,「電費也要算你的?」
「今天算我的。」
開完燈,兩個人走出去,坐在門口的石頭上。
七月底,晚上還是熱的。產業道路那邊,甘蔗沙沙地響。遠一點的地方,部落的燈也亮著,一點一點的。
更遠的地方,什麼都看不到。
山擋住了。山的另一邊,是屏東,是高雄,是台南那座倒掉的電塔。再過去,是彰化。
彰化現在是黑的。
「你媽在點蠟燭。」禾說。
「嗯。」
「你爸在睡。」
「嗯。」
「芒果樹,」禾說,「也在黑黑的地方。」
嵐笑了一下。
「你為什麼都記得那棵樹。」
「你爸每次都問桌子,」禾說,「我就每次都想那棵樹。」
坐了很久。
收音機從屋裡傳出來,主持人還在講。說台北有些地方開始有電了。說中部還要很久。
嵐的手放在石頭上。這些石頭是禾十一年前從都蘭一顆一顆撿回來的,那時候房子還沒有影子。
她摸到一顆比較平的,就一直放在上面。
「她以前,」嵐說,「從來不說這種話。」
「哪一種?」
「開著。」嵐說,「她以前只說,你要回來。」
禾想了一下。
「她現在知道你不會回去了。」禾說,「她就說,那你開著。」
嵐低下頭。
石頭還有白天留下來的熱,一點一點,從手心傳上來。
快兩點,收音機說,彰化有些地方來電了。
嵐沒有打電話去問。媽媽在睡了,她知道。
她站起來,走進屋子裡,一盞一盞,把燈關掉。
最後只留下門口那一盞。
「那盞呢?」禾問。
「開著。」嵐說。
那一盞,一直開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