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76 篇
兩張
1998 年的禾 四十歲。房子蓋好了,起造人只寫得下陳秀禾。門口鋪滿都蘭的石頭。
阿忠是九月回來的。
原民會的工作,他做了一年多。打字,跑公文,寫報告,最後寫到一個科長叫他去倒茶。他把茶倒好,放在科長桌上,然後把辭職信放在茶杯旁邊。
「我要回來選。」他在店裡說,「平地原住民立委。」
媽媽在櫃台後面,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有錢嗎?」
「沒有。」阿忠說,「我有腳。」
阿忠真的用腳。
他騎一台二手的野狼,從台東騎到花蓮,從花蓮騎到屏東,一個部落一個部落去。沒有宣傳車,只有一面旗子綁在後座,旗子上是他的名字跟號碼,字是嵐寫的。
阿忠拿著一塊白布來新房子,說:「老師,你的字最好看。」
嵐用毛筆寫。寫了三次,第三次才滿意。
禾在旁邊看。嵐寫字的時候,背挺得很直,跟她爸爸一樣。
十二月五號,投票日。
禾跟嵐一起騎車去國小。一樣的教室,一樣的布簾,一樣用繩子綁在桌腳的印章。
可是今天,她們拿到的選票不一樣。
禾的那一張,上面寫著「平地原住民」。嵐的那一張,寫著台東縣。
兩張票,兩種顏色,兩個不同的箱子。
十八年來,她們一起投了很多次票。每次都是一樣的票,一樣的箱子。禾在前面,嵐在後面,蓋完出來,誰也不問誰。
今天,管理員看了禾的身分證,又看了嵐的身分證,把兩張不一樣的票,分別放在她們手上。
嵐低頭看了一眼禾的那一張。
上面有阿忠的名字。那是她寫在旗子上的名字。
她拿不到。
禾走進布簾裡面。
她看著那張票,看了很久。上面有好幾個名字,有的她聽過,有的沒有。阿忠的名字在中間。
一九八〇年,她第一次跟嵐一起投票。那時候選票上印的是「山胞」。阿嬤的票蓋歪了,嵐說,有算。
一九九一年,選票上還是印「平地山胞」。阿嬤說,這次要算喔。
現在選票上印的是「原住民」。
阿嬤不在了。
禾拿起印章,對準。
蓋得很正。
她把票摺好,走出布簾,投進那個嵐不能投的箱子裡。
嵐在外面等。
她手上的那一張已經投了。她站在走廊上,看著禾走出來。
禾走到她旁邊,兩個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學校門口,禾停下來。
「我蓋給阿忠。」禾說。
嵐愣住了。
十八年。她們從來不說。
「我知道。」嵐說。
「我知道你知道。」禾說,「我想說出來。你拿不到那張,我說給你聽。」
晚上,開票。
雜貨店裡,人坐滿了。阿姨坐在最前面,手上拿著一串念珠,嘴巴一直在動。
阿忠沒有來。他在台東市區的競選總部,一間借來的倉庫。
電視上一直跳數字。平地原住民的數字跳得很慢,一個縣一個縣報。
阿忠的票,不多。
十點多,電視上的名字前面,開始有人被畫上紅圈圈。阿忠的名字前面,沒有。
阿姨把念珠放下來。
阿明說:「這個我投的。」
沒有人笑。阿明說完,自己也覺得不對,低下頭。
「我也投了。」秀珠說。
「我也是。」媽媽說。
「我也是。」禾說。
店裡安靜了一下。
然後對面阿伯說:「我不能投,我是漢人。」
阿姨笑了出來。笑得很大聲,笑到哭了。
十一點,阿忠來了。
他還騎著那台野狼,旗子還綁在後座。白布被風吹得有點髒,嵐寫的字還在。
他走進店裡,站在門口,看著大家。
「對不起。」他說。
阿姨站起來,打了他的頭一下。
「說什麼對不起。」阿姨說,「你騎了幾個縣?」
「四個。」
「腳還在不在?」
「在。」
「那就好。」阿姨說,「吃飯。」
回新房子的路上,禾騎車,嵐坐後面。
十二月的晚上很冷,嵐的手放在禾的口袋裡。
「我拿不到那張。」嵐說。
「嗯。」
「我寫了他的名字,」嵐說,「我寫在旗子上,可是我不能蓋。」
禾沒有說話。車子轉進產業道路,過了路口那盞燈,前面黑黑的。
「你寫的,」禾說,「比我蓋的,給更多人看到。」
到家,鎖門。喀。
禾坐在窗戶前面,嵐把那面旗子拿進來。阿忠說不要了,嵐說她要。
白布攤開,鋪在地上。
「要放鐵盒嗎?」嵐問。
禾想了一下。
「不要。」她說,「鐵盒是放藏起來的東西。這個是給人看的。」
嵐把旗子摺好,放在書架的第三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