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75 篇
旁邊
1998 年的嵐 三十八歲。住進有一整面大窗的房子,窗戶是她出的錢。戶籍,還是寄居。
電視上,兩個老人家握手。
在上海。
一個是台灣去的,一個是大陸那邊的。五年前,他們在新加坡見過一次。那時候周主任寫信來,說他在山東也看到了,說到那裡都是客人。
林主任的紅色小收音機開著,辦公室裡的人都在聽。
「又見面了。」林主任說。
「見面有什麼用。」教六年級的男老師說。
林主任沒有回答。他是台南人,可是周主任在的時候,他們兩個每天中午一起吃便當,一個講山東,一個講台南,講了十幾年。
那封信,是放學的時候到的。
學校的工友拿來,說是寄給張老師的,信封上的郵票很奇怪,字也很奇怪。
嵐一看就知道。
簡體字。山東寄來的。
可是信封上的字,不是周主任的字。
她沒有在辦公室打開。
她把信放進包包,騎車回新房子。產業道路,過了路口那盞燈,往前。十月的風已經涼了。
禾還沒回來。
嵐坐在窗戶前面的地上,拆開信。
张老师:
您好。我是周……的侄子。叔叔常常提起您,也提起陈小姐。
叔叔今年八月走了。是夜里睡着走的,走得很安稳。走之前一个月,他还能下地,每天早上去村口坐一坐。
按他的意思,葬在奶奶旁边。奶奶是八七年走的,叔叔回来那年,坟已经长了草。他说他晚回来了,要在旁边多陪几年。
他交代过,走了以后,要写信告诉台湾的张老师。他说您的字写得好,他退休的单子是您帮他写的。他把那张单子一直带在身边,现在一起放进去了。
他还交代一句话,要我写上:台东的芒果,这里没有。
祝 平安
侄 周……敬上 一九九八年九月
嵐把信放在膝蓋上。
她看了兩次。簡體字她看得很慢,有的字要想一下,才知道是哪一個。
「奶奶是八七年走的。」
一九八七年。開放探親那年,周主任在辦公室,請她幫忙抄一封信,寄給山東的娘。
她記得那封信,第一句是「娘,我是……」,後面寫了很長。
原來那封信寄到的時候,他娘已經走了。
或者還沒走。她不知道是哪一個。
她想起一九九一年,周主任把辦公室牆上那張紅紙撕下來。「不打了。」他說。
她想起那年年底,她替他寫退休的單子。「退休後住址」那一格,他叫她寫山東的地址。「事由」那一格,她寫了兩個字:返鄉。
他把那張單子帶在身邊,帶了六年,現在放進土裡了。
「到那裡都是客人。」他五年前寫。
現在他不是客人了。
他在他娘旁邊。
禾回來了。
她在門口脫鞋,看到嵐坐在地上,手上拿著信,就知道了。
她走過來,在嵐旁邊坐下。
嵐把信遞給她。
禾看了很久。簡體字她看得更慢。看到最後一行,她停住了。
「台東的芒果,」禾唸出來,「這裡沒有。」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窗外,山的顏色一點一點變深。
「他每年夏天,」嵐說,「都跟我要芒果。我說樹上那麼多,你自己拿。他說,老師家的比較甜。」
「我們家的芒果樹,」禾說,「那時候還長在一塊空地上。」
「他知道是你們家的。」
「嗯。」
「他叫我替他問陳小姐好。」嵐說,「每一封信都問。」
天黑了。兩個人沒有開燈。
「禾。」嵐說。
「嗯。」
「我們以後,」嵐說,「葬在哪裡?」
禾沒有馬上回答。
嵐知道這個問題很難。部落有部落的規矩,彰化有彰化的祖墳。她是漢人,禾是卑南族。她們兩個,在哪一張表格上,都不是一家人。
「你想葬在哪裡?」禾問。
嵐想了很久。
「旁邊。」她說。
「誰的旁邊?」
嵐轉過頭看她。
禾在黑暗裡,也在看她。
「你的旁邊。」禾說,「我知道。」
晚上,嵐從書桌的抽屜裡,拿出一疊信紙。
抽屜裡還有很多東西。爸爸的十二個字。她自己的九個字。媽媽兩個月一封的信。吳老師給的影印紙。紅線綁著的兩張健保卡。一張只寫了「你好」兩個字、一直沒有寄出去的信紙。
她拿出一張新的。
用爸爸送的鋼筆,一筆一畫,寫回信。
「周先生,您好。」
寫到一半,她停下來,在信紙的最後面,加了一行。
「台東的芒果,今年也很甜。陳小姐問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