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74 篇
太陽
1998 年的禾 四十歲。房子蓋好了,起造人只寫得下陳秀禾。門口鋪滿都蘭的石頭。
禾五點就醒了。
天還沒全亮,窗戶外面的山,只有一條灰灰的線。嵐還在睡。
禾輕輕起來,走進房間。
那張桌子靠著牆。桌面是這塊地上那棵芒果樹的枝幹,桌腳是她爸爸留下來的那根舊木頭。十三年前做的,那時候嵐三十歲。
她站在桌子前面,看窗戶。
房間的窗戶在東邊。小的,不是北邊那一面大的。
早上七點以後,太陽會從這個窗戶照進來。照在地上,照在床尾,照到一半,就到桌子的角了。
禾從來沒有注意過這件事。
今天她注意到了。
五年前,在彰化,嵐的爸爸坐在藤椅上,問了第一個問題:「桌子,放在哪裡?」
前年,他打電話來,又問:「桌子,還好嗎?」
禾跟他說,很好,放在房間裡,靠牆,曬不到太陽。
現在她看著那一片會照到桌角的太陽,覺得自己說謊了。
她去店裡拿了一塊布。
深藍色的,本來要做窗簾,一直沒有做。她把布釘在窗戶上面,用兩顆釘子,下面讓它垂著。
釘歪了。左邊高,右邊低。
她站在那裡看了一下,拔下一顆釘子,重新釘。
還是歪。
「你在幹嘛?」
嵐站在門口,頭髮亂的,眼睛還沒睜開。
「窗簾。」禾說。
嵐的媽媽,坐中午的火車到。
一個人。
嵐的爸爸也想來。可是坐不久,南迴要坐很多個鐘頭,他中風以後,坐超過一個鐘頭,腳就會腫。
媽媽在信裡說,你爸叫我先去看看。
台東火車站,禾跟嵐站在出口。
禾穿那件白襯衫。嵐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火車進站了。人一個一個走出來。
嵐先看到。
「媽。」
一個很瘦小的女人,提著一個很大的紅白塑膠袋,走得很慢。
禾走過去,把袋子接過來。
很重。
「芒果。」媽媽說,「家裡的。今年很多。」
新房子。
媽媽在門口停下來,看著那些石頭,看著那兩雙拖鞋。
藍的,紅的,鞋頭朝外。
她看了很久。然後脫下自己的鞋子,放在旁邊。鞋頭朝裡。
禾沒有說什麼。
媽媽在屋子裡走了一圈。
廚房,看了阿嬤的鐵鍋。坐的那一塊,看了北邊那一面大窗。
「這個窗戶,」媽媽說,「好大。」
「我出的錢。」嵐說。
媽媽轉過頭看她。
「窗戶是她的。」禾說,「房子是我的,窗戶是她的。」
最後,媽媽走進房間。
她看到那張桌子,就站住了。
她走過去,把手放在桌面上。從這一頭,慢慢摸到那一頭。摸到中間那一塊深色的木紋,停住了。木紋一圈一圈的,像一座山。
然後她彎下腰,摸桌腳。桌腳的木頭比較舊,顏色比較深,是禾爸爸留下來的那一根。
「你爸叫我看桌子。」媽媽說,「他說,回去要跟他講。」
「要講什麼?」禾問。
「講有沒有曬到太陽。」
禾看了一眼窗戶。
那塊深藍色的布,歪歪地掛著,把下午的太陽擋住了一半。
「早上會曬到一點。」禾說,「我今天釘了布。」
媽媽看著那塊布。
「歪的。」媽媽說。
「我釘東西都歪。」
媽媽笑了。
禾很少看到她笑。五年前在彰化,她一直在忙,在廚房,在倒茶;兩個月一封的信裡,也看不出來她會笑。
她笑起來,跟嵐很像。
晚飯,在新房子的廚房。
嵐炒菜,禾切芒果。媽媽說要幫忙,兩個人都不讓。媽媽就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看。
廚房很小。
嵐要拿醬油,禾不用看,就把醬油遞過去。禾的頭髮掉下來一撮,嵐空出一隻手,把它撥到她耳朵後面。
很快。一下子而已。
禾想起來媽媽在旁邊,轉頭看。
媽媽在看芒果。
晚上,媽媽睡房間。
禾跟嵐把被子拿到北邊大窗前面的地上。
睡到一半,禾聽到房間裡有聲音。她起來,走到房間門口。
門沒關緊。
媽媽沒有睡。她坐在床邊,開著小燈,看著那張桌子。一隻手放在桌面上,沒有動。
禾站了一下,輕輕退回來。
早上,禾先起來。
她打開門,要去看芒果樹。
門口的石頭上,三雙鞋。
藍的拖鞋,紅的拖鞋,還有媽媽的那雙黑色布鞋。
鞋頭都朝外。
禾站在門口,看了很久。
「你在看什麼?」嵐在後面問。
禾往旁邊讓了一下。
嵐看到了。
她沒有說話,走過來,站在禾旁邊。兩個人一起看著那三雙鞋。
廚房裡,傳來鍋子放到爐子上的聲音。媽媽在煮稀飯。
「她昨天晚上,」禾說,「一直在看桌子。」
「嗯。」
「她回去,」禾說,「會跟你爸說,有曬到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