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73 篇
換手
1998 年的嵐 三十八歲。住進有一整面大窗的房子,窗戶是她出的錢。戶籍,還是寄居。
禾是星期四閃到腰的。
在店裡搬飲料箱。一箱黑松沙士,她搬了二十幾年,那天彎下去,就起不來了。
秀珠跟阿德把她扶上發財車,阿德開車,載回新房子。
禾整個人趴在窗戶前面的地上,臉貼著地板。
「我沒事。」禾說。
她說了一整個晚上「我沒事」。
星期六早上,秀珠打電話來。
「工寮的門,」秀珠說,「昨天晚上風大,鐵皮門的鉸鏈斷了一個,整片門掛在那裡,一直敲,隔壁園子的阿伯打電話來說,吵了一整夜。」
嵐拿著話筒,回頭看禾。
禾已經在撐著地板,想坐起來。
「你躺著。」嵐說。
「我去。」嵐說。
「你又不會。」禾說。
「你教過我。」
「我教你開車,又沒有教你修門。」
「你修過那麼多次。」嵐說,「我都在旁邊看。」
禾還是想起來。撐到一半,腰一軟,又趴回去了。
她趴在那裡,罵了一句族語。嵐聽得懂。
「工具在車上。」禾終於說,「綠色的箱子。鉸鏈在工寮裡面,牆上,掛在釘子上,我上次買多的。」
「好。」
「鐵絲在箱子最下面。」
「好。」
「螺絲要鎖緊,不要鎖歪。」
嵐看著她。
「你才會鎖歪。」嵐說。
嵐拿起發財車的鑰匙。
三年前,禾在南王的空地上教她開這台車。熄火十一次,最後停歪了。禾說,停歪也是你停的。
那之後,她開過幾次。都是禾坐在旁邊。
這是第一次,旁邊沒有人。
她發動車子。
離合器,慢慢放。油門,慢慢踩。
車子往前跳了一下,熄火了。
她深呼吸,又發動。
第二次,車子走了。
她從後照鏡看了一眼新房子。窗戶後面,禾撐著頭,在看她。
工寮在釋迦園的最裡面。
鐵皮門果然掛著,上面的鉸鏈斷了,只剩下面一個撐著,整片門斜斜的,風一吹,就撞在門框上,哐,哐。
嵐把車停好。停歪了一點,她沒有管。
她把綠色的工具箱搬下來。
工寮裡面很暗。鐵盒放在角落的架子上,用一塊布蓋著。鐵盒裡面有什麼,嵐知道一半。合照,白布條,寫滿「原住民」的稿紙,爸爸的毛筆信,阿嬤的紅包,用紅線綁著的兩撮頭髮。
還有一張禾的遺囑。一九八八年寫的。禾說寫好了,沒有給她看過。
嵐看著那塊布,沒有掀開。
她轉身,從牆上的釘子拿下那個新的鉸鏈。
工寮後面,靠著牆,有一根很舊的木頭。
禾的爸爸留下來的。禾說,她爸爸從來沒有出現過,就留下這根木頭。十三年前,禾鋸了這根木頭的一截做桌腳,桌面用芒果木,做了那張桌子。
剩下的,一直靠在這裡。
嵐看了它一眼,回到門那邊。
修門比她想的難。
斷掉的鉸鏈要先拆下來,螺絲生鏽了,起子轉不動。她用鐵鎚敲起子的尾巴,敲了很多下,手震得發麻。
拆下來了。
新的鉸鏈要對準舊的洞。對不準。她把門用肩膀頂起來,一隻手扶著鉸鏈,一隻手拿起子,嘴巴咬著螺絲。
第一顆,鎖進去了。
第二顆,掉了,滾進泥巴裡。她蹲下去找,找了很久。
一個多鐘頭以後,門裝回去了。
嵐關上,打開,關上,打開。
不敲了。
她又從箱子底下拿出鐵絲,在門把上纏了幾圈,扣在門框的鐵環上,打一個結。
結打得很正。
她看著那個結,笑了。
禾打的結,總是歪的。這個結,一看就不是禾打的。
回到新房子,快中午了。
禾還趴在地上。秀珠來過,留了一碗粥,放在旁邊,沒動。
「怎麼樣?」禾問。
「修好了。」
「鎖緊了嗎?」
「鎖緊了。」嵐說,「鐵絲也綁了。」
「怎麼綁的?」
「打一個結。」嵐說,「很正。」
禾的臉還貼著地板。
「那不像我們家的。」禾說。
下午,嵐幫禾擦藥。
藥膏是秀珠帶來的,綠色的瓶子,很涼,味道很重。
嵐把禾的衣服掀起來,倒一點在手心,搓熱,按在她的腰上。
禾的腰很硬。嵐按下去,禾吸了一口氣。
「痛不會說喔?」嵐說。
「會。」
「那你說啊。」
「痛。」禾說。
十四年前,一九八四年夏天,釋迦套袋。嵐套了一百零三個,曬傷了,整個背都是紅的。禾一邊罵她,一邊幫她擦藥。
「你是笨蛋嗎?」那時候禾說,「不會戴帽子?」
嵐的手按在禾的腰上,慢慢揉。
「你是笨蛋嗎?」嵐說,「飲料箱不會叫阿明搬?」
禾趴在那裡,肩膀抖了一下。
嵐以為她痛,停下來。
禾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