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72 篇
編
1997 年的嵐 三十八歲。住進有一整面大窗的房子,窗戶是她出的錢。戶籍,還是寄居。
十二月初,嵐去找禾的媽媽。
星期三下午,學校只上半天。禾在釋迦園,秀珠帶女兒去市區補習。店裡只有媽媽一個人,坐在櫃台後面,阿嬤那張空椅子在旁邊。
「伯母。」嵐說。
媽媽抬頭看她。
「我想學花環。」
媽媽沒有問她要編給誰。
她站起來,走到後面,拿出一把剪刀,一捆鐵絲,一個舊的竹籃子。籃子裡有乾掉的葉子,去年剩下的。
「先學綁。」媽媽說,「花等到月底才剪。」
十七年前,一九八〇年年底,大獵祭。嵐剛到台東五個月,什麼都不懂。
那天晚上,禾編了兩個花環。一個給秀珠,一個給她。
禾說:「這次換我。」
那是她們在一起的第一天。
後來每一年大獵祭,都是禾編給她。十七個。
嵐的手很笨。
鐵絲纏不緊,葉子插不穩,一拿起來,就散了。
媽媽看著,不說話。散了,就把葉子撿起來,放回她手上。
又散了。又撿起來。
「老師的手,」媽媽說,「比較穩。」
嵐愣了一下。
那是阿嬤說的。阿嬤走以前交代,遺照叫老師拿,老師的手比較穩。
「我的手不穩。」嵐說,「我拿遺照的時候,在抖。」
「沒有掉。」媽媽說,「沒有掉就是穩。」
那一個月,嵐每個星期三下午都去店裡。
她跟禾說,是去幫媽媽顧店。
禾沒有懷疑。或者禾懷疑了,沒有說。嵐不知道是哪一個。
秀珠知道。有一次秀珠提早回來,看到她們兩個坐在櫃台後面,桌上都是鐵絲跟葉子。秀珠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帶女兒上樓了。
十四年前那個颱風夜,秀珠拿蠟燭上樓,看到門口兩雙拖鞋,也是什麼都沒說。
秀珠的女兒十三歲了。她下樓拿東西,站在樓梯口看。
「阿姨,你在編什麼?」
「花環。」
「給誰?」
嵐沒有回答。
小孩看看嵐,又看看外婆。
「喔。」小孩說,「我知道了。」
她跑上樓,跑到一半,又跑下來。
「我不會說。」她說。
十二月三十一號,大獵祭。
早上,媽媽帶嵐去院子後面剪花。紅的,黃的,紫的。媽媽剪,嵐拿著籃子。
下午,嵐一個人坐在店的後面,編。
媽媽在前面顧店,沒有進來。
她編了三個小時。編好了,拿起來看。
一邊比較厚,一邊比較薄。紅的花太多,擠在一起。紫的太少,稀稀的。
嵐看著它,想拆掉重編。
媽媽走進來,看了一眼。
「可以了。」媽媽說。
晚上,獵人回來了。
部落的路上都是人,都是花。女人們拿著花環,一個一個給男人戴上。阿明的頭上戴了五個,秀珠給他戴的是最大的那一個。
禾站在人群後面。
禾不是獵人。十七年來,大獵祭的晚上,她都是站在人群後面,看別人戴花環。然後回家,把自己編的那一個,戴到嵐的頭上。
嵐從店裡走出來,手上拿著那個花環。
她走到禾後面。
禾沒有回頭。她在看阿明,在笑。
嵐站在那裡,手心都是汗。
十七年。她從來沒有在部落的路上,在這麼多人面前,碰過禾的頭。
「Samingad。」嵐說。
禾轉過身。
她看到嵐手上的花環,整個人停住了。
嵐把花環舉起來,戴到禾的頭上。
戴歪了。厚的那一邊往下掉,壓到禾的左耳。
旁邊有人在看。
對面阿伯在看。阿珠在看。部落的幾個老人家在看。秀珠在看,秀珠的女兒在看。
媽媽站在店門口,也在看。
禾伸手,扶了一下花環。
「歪了。」禾說。
「歪也是我編的。」嵐說。
禾的嘴巴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來。
她把花環扶正一點,又扶正一點。扶不正。
最後她不扶了,就讓它歪著。
「誰教你的?」禾問。
嵐看了一眼店門口。
媽媽已經轉身進去了。
那天晚上,回到新房子。
禾沒有把花環拿下來。她戴著它洗碗,戴著它鎖門,喀,戴著它坐在窗戶前面。
「你要戴著睡嗎?」嵐問。
「不行嗎?」
「花會壓壞。」
禾想了一下,把花環拿下來,放在嵐的桌上。用壓照片的那顆黑石頭,旁邊。
「十七年,」禾說,「我才收到一個。」
「明年還有。」嵐說。
「明年,」禾說,「你編正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