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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禾・第 71 篇

samingad1997 年 9 月 1 日

Ukay

1997 年的禾 四十歲。房子蓋好了,起造人只寫得下陳秀禾。門口鋪滿都蘭的石頭。

九月一號,開學。

禾早上六點就到店裡了。開學那天,店裡會很忙。鉛筆,橡皮擦,作業簿,墊板。有的家長前一天晚上才想到,早上衝進來買。

七點多,進來一個年輕的女生。

穿白襯衫,黑裙子,頭髮綁成一束。手上提著一個很大的袋子。

她在糖果那一排站了很久。


「要什麼?」禾問。

「花生糖。」女生說,「最便宜的那種。要很多。」

「多少?」

「三十個人。」女生說,「一人兩顆。不對,一人三顆好了。」

禾開始數。

數到一半,她抬起頭,看那個女生。

那個女生也在看她。


「陳阿姨。」女生說,「你不認識我了。」

禾認識。

八年前,這個女生在這裡買醬油。那天嵐在店門口跟她說話,說老師以前教錯了,說對不起。女生說,我都忘記了,我只記得畢業那天,你在我耳朵旁邊,叫了我的名字。

十六年前,這個女生還是一年級,開學第一天,在學校門口哭,用族語說,我要回家。

那是嵐第一次從一年級開始帶的班。


「你長大了。」禾說。

「我二十二歲了。」女生說,「師院畢業。今年回來實習。」

「回來哪裡?」

「南王國小。」女生說,「我教一年級。」


禾把數好的花生糖放進塑膠袋裡。

她想起嵐那一年,晚上回來,坐在樓梯上,說,有一個女生哭了一整天,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我只能一直摸她的頭。

那時候,嵐還不會說族語。

那時候,學校裡也沒有人會跟那個女生說族語。說了,要掛木牌。


「你一年級的時候,」禾說,「哭了一整天。」

女生的臉紅了。

「張老師跟你說的?」

「她那天晚上,」禾說,「回來一直講。」

女生低頭笑了一下。

「我今天,」女生說,「班上如果有人哭,我要用族語跟他說。」

「說什麼?」

女生想了一下。

「說,這裡也是家。」


禾沒有說話。

她把那包花生糖遞過去。女生要給錢,禾不收。

「第一天,」禾說,「阿姨請的。」

女生拿著袋子,走到門口,又停下來,轉過身。

「陳阿姨,我叫 Ukay。」她說,「是我外婆的名字。」

「我知道了。」

「張老師知道。」女生說,「她以前,在我耳朵旁邊叫過。」


Ukay 走了。往學校的方向,走得很快,袋子在手上晃。

禾站在店門口,看了很久。

對面阿伯走過來買菸。

「那個誰家的?」阿伯問。

「老師。」禾說,「新的老師。」


那一整天,店裡很忙。禾一直想著那個名字。

Ukay。

她在心裡用族語唸了好幾次。很好唸,很短,兩個音。不像 Samingad,要四個音,國語的人唸起來,總是唸錯一個。

晚上,她把店交給秀珠,開發財車回新房子。


嵐在窗戶前面的地上,改作業。

一年級的作業簿,第一頁,寫名字。歪歪扭扭的國字。

「今天,」禾說,「有一個女生來店裡買花生糖。」

嵐沒有抬頭。

「Ukay。」嵐說。

禾愣住了。

「她來找你?」

「她在學校走廊叫我。」嵐說,「她叫我張老師。」

「那你呢?」

嵐把紅筆放下。

「我叫她 Ukay。」嵐說,「在走廊上。很大聲。」


禾在她旁邊坐下來。

「她說,」禾說,「班上有人哭的話,她要用族語跟他說,這裡也是家。」

嵐看著窗外。

天已經黑了,山看不到了。可是她們都知道山在那裡。

「十六年前,」嵐說,「我只會摸她的頭。」

「你現在會說族語了。」

「說得很怪。」

「怪也是說。」禾說。


睡覺前,嵐打開日記。

八年前,她在日記裡用注音拼過一次這個名字。拼錯了一個,塗掉,重寫。

這次,她用字母寫。

Ukay。

一個字都沒有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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