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70 篇
兒子
1997 年的嵐 三十八歲。住進有一整面大窗的房子,窗戶是她出的錢。戶籍,還是寄居。
吳老師第一次來新房子。
星期六下午,暑假。她騎一台很舊的機車,在產業道路上停了好幾次,問路邊的人,才找到。
她手上提著一個鍋子,用毛巾包著。
「綠豆湯。」她說,「我煮太多了。」
嵐知道,她不是煮太多了。
禾去釋迦園了,晚一點才回來。
嵐讓吳老師進來。吳老師在門口看了一下那兩雙拖鞋,藍的跟紅的,鞋頭朝外。她把自己的鞋子脫下來,放在旁邊,也把鞋頭轉朝外。
「你們家,」吳老師說,「窗戶好大。」
「我出的錢。」嵐說。
她從來沒有跟別人說過這句話。
兩個人坐在窗戶前面的地上。吳老師說地上比較涼,她不要坐椅子。
綠豆湯盛在兩個碗裡,誰都沒有喝。
外面是八月的山,綠得很重。
「我兒子,」吳老師說,「前天晚上打電話來。」
吳老師的兒子在台北。一九九〇年春天,他在中正紀念堂的廣場上,坐了好幾個晚上。吳老師那時候每天聽收音機,怕得睡不著。後來他畢業了,在台北找工作,找到了,就沒有回來。
「他說,上個禮拜,」吳老師說,「半夜,他在常德街。」
嵐不知道常德街在哪裡。
「新公園旁邊。」吳老師說,「台北的。晚上,公園關了,他們就去那條街上,站著,聊天。」
「他們?」
吳老師沒有回答這個。
「警察來了。」吳老師說,「很多警察。把整條街圍起來,叫大家拿身分證出來。四十幾個人,全部帶上警車,帶到分局。」
「做什麼?」
「什麼都沒有做。」吳老師說,「就是站在那裡。」
她的聲音很平,好像在唸一段課文。
「到了分局,叫他們填資料,寫名字,寫住址,寫在哪裡上班。然後一個一個,叫他們站好,照相。」
嵐的手放在膝蓋上。
她想起一九九二年,急診室,護士拿著表格問「你是她的什麼人」。她想起戶政事務所,紅框眼鏡小姐,「關係」那一格,寫「寄居」。
寫名字,寫住址,寫關係。
她們這種人,一輩子都在填表格。
可是她從來沒有被叫站好,照相。
「他打電話來,」吳老師說,「是怕警察打電話到家裡。怕打到公司。他說,媽,如果有警察打電話給你,你不要嚇到。」
「嗯。」
「然後他就說了。」吳老師說,「他說,媽,我喜歡男生。」
窗外有一隻鳥飛過去。
吳老師拿起碗,喝了一口綠豆湯。喝完,把碗放下,又拿起來,又喝了一口。
「我早就知道了。」她說。
嵐看著她。
「一九九四年,」吳老師說,「我在台北碰到那個遊行,有個大學女生發刊物給我。我拿回來給你。我跟你說,我看了,就想到你。」
嵐點頭。那個牛皮紙信封,她還留著。
「我那時候,」吳老師說,「也想到他。」
「我不知道要跟他說什麼。」吳老師說,「電話裡,我什麼都沒說。我說,好,我知道了,你早點睡。就掛了。」
她看著嵐。
「我來問你。」她說,「你們這種人,最想聽到什麼?」
嵐想了很久。
她想到一九八二年的除夕,長途電話,爸爸說「你不要回來了」。
她想到爸爸後來用左手寫的十二個字。
她想到去年三月,選總統那天晚上,爸爸打電話來,跟禾講了十分鐘的話。
十五年。
「回來。」嵐說,「最想聽到的,是叫他回來。」
吳老師低下頭。
過了一下,她問:「你們家電話,可以打長途嗎?」
嵐把電話拿過來,放在吳老師前面的地上。
吳老師從皮包裡拿出一本小本子,翻到一頁,一個號碼一個號碼,慢慢撥。
嵐站起來,走到廚房去。
她在廚房站了很久,把綠豆湯倒回鍋子裡,又把鍋子洗了。
窗戶那邊,吳老師的聲音很小,聽不清楚。只聽到最後一句。
「中秋,」吳老師說,「你回來。」
禾回來的時候,吳老師已經走了。
鍋子洗好了,用毛巾包著,放在門口,等下次還她。
「誰來?」禾問。
「吳老師。」嵐說,「她兒子的事。」
禾看著她。
「她兒子,」嵐說,「跟我們一樣。」
禾沒有說話。過了一下,她把門口吳老師的那個鍋子,拿進來,放在桌上。
「下次,」禾說,「叫她兒子也來。」
晚上,嵐打開日記。
她寫:「一九九七年八月二日。吳老師來。她的兒子在台北被照相。她打電話叫他中秋回來。」
寫完,她想了一下,又加一行。
「她說她早就知道了。她比我爸早了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