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69 篇
豬
1997 年的禾 四十歲。房子蓋好了,起造人只寫得下陳秀禾。門口鋪滿都蘭的石頭。
昨天的報紙,頭版。
口蹄疫。
禾不知道那三個字是什麼。報紙上說,是豬的病,嘴巴起水泡,腳蹄爛掉,會傳染,傳得很快,風一吹,車子一開,就到下一個豬場了。
新竹那邊先驗出來的。
今天早上,收音機說,豬價一個早上就垮了。屏東的拍賣場,本來一頭四千多塊的豬,喊到後來,只剩幾百塊。有人的豬還在車上,還沒下車,就被叫回去了。
媽媽在店裡說,市場的豬肉攤,今天沒人買。
「人又不會得。」媽媽說,「人怕。」
店裡的罐頭賣得特別好。鯖魚罐頭,肉醬罐頭,一箱一箱搬出去。阿德來買了兩箱,說他太太叫他買的。
「肉醬罐頭也是豬做的。」禾說。
阿德愣了一下,看看手上的箱子,還是搬走了。
下午,禾開發財車進部落裡面。
部落裡還有幾戶人家在養豬。不是那種一千頭一萬頭的,是屋子後面圍一個圈,養兩三頭,過年殺,結婚殺,有人過世也殺。
教她做榫的那個老人家,就養了三頭。
他孫子四月要結婚。
老人家在豬圈旁邊,提著一桶水。
三頭豬擠在一個角落,黑的,白的,一頭黑白花的。老人家用一個舊的鐵瓢,一瓢一瓢,把水潑在豬身上。
「洗澡?」禾問。
「洗乾淨。」老人家說,「電視說要乾淨。」
他用族語跟她說話。禾也用族語回。
「台東有沒有?」老人家問。
「還沒有。」禾說,「收音機說,北部跟南部。」
「會來嗎?」
禾不知道。
她看著那三頭豬。嘴巴好好的,腳也好好的,鼻子在水裡噴氣,好像很舒服。
「豬又沒有出去。」老人家說,「是人出去。」
豬圈的門,是幾片舊木板釘起來的。最下面那片鬆了,豬一拱,就開一條縫。
禾從車上拿了鐵鎚跟釘子,蹲下來,把那片木板拆掉,重新釘。
老人家站在旁邊看。
「你的釘子,」老人家說,「還是歪。」
「歪也釘得住。」禾說。
老人家笑了。他教她做榫的時候,也是這樣說她。那時候她二十幾歲,現在四十幾歲了。
釘好了,禾站起來,腰有一點痠。
她看著那扇門。
門可以擋住豬出去,擋不住風進來。報紙說,病是風帶來的,是車子帶來的,是人的鞋子帶來的。
她想起小時候,國小二年級,脖子上掛的那塊木牌。
「我要說國語」。
那也是外面來的。沒有人看到它從哪裡進來,等你看到的時候,已經掛在脖子上了。
有的東西,關門也擋不住。
「你孫子結婚,」禾說,「豬還要殺嗎?」
「要。」老人家說。
「人家會怕。」
「我的豬,」老人家說,「我自己知道。」
他把鐵瓢放進水桶裡。
「外面的豬賣幾百塊,」他說,「我的豬不賣。台東的豬,台東的人吃。」
晚上,禾回到新房子。
嵐在廚房,鍋子裡是一條魚,阿嬤的鐵鍋,煎得兩面金黃。
「學校發通知,」嵐說,「叫小孩子不要去豬圈玩。」
「部落的小孩,」禾說,「從小就在豬圈旁邊玩。」
「我知道。」嵐說,「通知是台北寫的。」
兩個人吃魚。
禾說了老人家的事。說他的三頭豬,說他一瓢一瓢潑水,說他孫子四月結婚。
「那四月,」嵐說,「我們要去喝喜酒。」
「嗯。」
「要吃豬肉。」
「要吃。」禾說,「吃多一點。」
睡覺前,禾坐在窗戶前面。
外面很黑,什麼都看不到。可是她知道,在部落裡面,在很多房子的後面,有很多小小的豬圈,裡面有很多頭豬,正在睡覺。
台北的報紙寫的是幾百萬頭。
她只認識三頭。
「你在想什麼?」嵐問。
「那三頭。」禾說,「黑的,白的,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