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68 篇
委員會
1996 年的禾 四十歲。房子蓋好了,起造人只寫得下陳秀禾。門口鋪滿都蘭的石頭。
電話是晚上九點多響的。
嵐在改作業,禾在削一根木頭,要做一個新的鍋鏟柄。阿嬤那口鐵鍋的鍋鏟,柄裂了。
禾去接。
「Samingad!」
阿忠的聲音很大。他在電話裡,從來都很大聲,好像台北到台東太遠,不喊大聲一點會聽不到。
「你喝酒了?」
「喝了一點。」阿忠說,「今天可以喝。」
「今天成立了。」阿忠說。
「什麼成立了?」
「原住民委員會。」阿忠說,「行政院的。今天掛牌子。」
禾沒有說話。
「中央的。」阿忠說,「專門管原住民的事。主委是原住民。」
「嗯。」
「我要進去上班了。」阿忠說,「下個月。」
禾把手上的木頭放下來。
嵐從桌子那邊抬頭看她。禾把話筒拿開一點,讓她也聽得到。
「你進去做什麼?」
「什麼都做。」阿忠說,「打字,跑公文,寫報告。最小的那種。」
「你台大畢業,去打字。」
「打字也是在裡面打。」阿忠說,「以前我們只能在外面喊。」
禾想起十年前。
也是阿忠打電話來,也是晚上,也是很大聲。他說,有人在台北組了一個新的黨,警察沒有抓。他很高興,一直講,一直講。
那時候禾問他:「他們會管我們嗎?」
阿忠答不出來。
「十年前你問我,」阿忠說,「他們會不會管我們。」
「我記得。」禾說。
「我那時候說不知道。」
「嗯。」
「我現在,」阿忠說,「要去他們裡面上班了。」
電話那頭,有人在喊阿忠的名字,好幾個人在笑,有人在唱歌。是族語的歌,不是卑南的,禾聽不懂是哪一族的。
「那現在,」禾說,「是誰管誰?」
阿忠停了一下。
「我們管我們自己的事。」他說,「一點點。」
「一點點。」
「先一點點。」阿忠說,「像你蓋房子,先拉繩子。」
禾笑了。
阿忠又講了很多。講有多少人要進去,講預算有多少,講以後要做什麼。土地,語言,名字。講到名字的時候,他說:「Samingad,以後你的名字,也許可以寫字母。」
「不是寫了,就是我的名字。」禾說,「本來就是。」
「我知道。」阿忠說,「阿嬤說的。」
掛電話以前,阿忠說:「我第一個月的薪水,要去買一套西裝。」
「你不是有一套?」
「那是借的。」阿忠說,「阿嬤出殯穿的那套,是跟同學借的。太大了,袖子蓋到手指頭。」
禾記得。阿忠跪在阿嬤床前面哭,袖子拖在地上。
「買你自己的尺寸。」禾說。
「好。」阿忠說,「我自己的尺寸。」
掛上電話,禾站在電話旁邊,很久沒有動。
嵐走過來。
「行政院原住民委員會。」嵐說,「我明天看報紙。」
「報紙會寫嗎?」
「會。」嵐說,「也許很小。」
禾回到窗戶前面,坐下來,把那根木頭拿起來,繼續削。
一刀,一刀。木屑掉在報紙上。
她想起一九八四年年底,第一次聽到「原住民」三個字。阿嬤說,本來就是啊。她拿了一張四百格的稿紙,一格一格寫,寫滿了四百個「原住民」。那張稿紙現在還在工寮的鐵盒裡。
一九九四年,那三個字寫進憲法。阿嬤躺在病床上,說,現在還是。
現在,那三個字變成一個委員會,有一塊牌子,掛在台北的一棟樓上。阿忠要穿著自己尺寸的西裝,走進去。
十二年。
「阿嬤會怎麼說?」嵐問。
禾想了一下。
「本來就是啊。」禾說,「她一定說這個。」
「然後呢?」
「然後她會問,」禾說,「那個委員會,在哪裡。」
「台北。」
「她會說,」禾說,「那麼遠。」
木頭削好了。
禾把鍋鏟的鐵片插進去,用木槌敲緊。敲了三下,第三下歪了,鐵片斜了一點點。
她拿起來看了看,沒有拔出來重做。
「歪了。」嵐說。
「可以用。」禾說,「先用。一點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