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67 篇
門閂
1996 年的嵐 三十八歲。住進有一整面大窗的房子,窗戶是她出的錢。戶籍,還是寄居。
台北的報紙,到台東總是晚一天。
嵐在辦公室翻報紙,翻到第三版,停住了。
一個女人。民進黨婦女部的主任,四十幾歲。十一月最後一天的晚上,在高雄開完會,一個人坐上一台計程車,就沒有回來。
三天以後,有人在高雄縣的一片田裡找到她。
報紙上有她的照片。短頭髮,戴眼鏡,笑著。
林主任的紅色小收音機,也在講這件事。
辦公室裡的人一邊改作業,一邊聽。
「一個女人,」吳老師說,「晚上坐計程車而已。」
教六年級的男老師說:「女人晚上就不要一個人出去。」
吳老師把紅筆放下。
「她是去開會。」吳老師說,「開會開到晚上,男人就可以,女人就不行?」
男老師沒有再說話。
嵐也沒有說話。她把那一版報紙摺起來,放在自己的抽屜裡。
她要替女人爭名額,報紙上說。四分之一。開會的時候,大家吵來吵去,她吵得最大聲。
嵐看著那張照片,想,這個人應該很常說「我」。
下午放學,嵐騎車回新房子。
產業道路很窄,兩邊是甘蔗跟釋迦。冬天天黑得早,五點多,路燈只有路口那一盞。過了那一盞,就是黑的。
她騎過那一盞燈的時候,忽然想起來,這條路上,晚上,只有她們兩個女人。
她以前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部落的人都認識她們。對面阿伯每天買菸,阿德修車,秀珠的女兒會在店門口喊「她們回來了」。十六年了,她走在南王的路上,從來沒有怕過。
可是新房子不在部落裡面。
新房子在部落外面,在一條很窄的產業道路旁邊,在一盞路燈照不到的地方。
她到家的時候,禾蹲在門後面。
手上拿著螺絲起子,腳邊一個塑膠袋,袋子裡是螺絲。
門後面,原來的喇叭鎖下面,多了一道門閂。新的,銀色的,有一根粗粗的鐵棍,可以推過去,卡進門框。
螺絲還沒鎖緊。
嵐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店裡拿的。」禾說,沒有抬頭,「不是怕。」
「那是什麼?」
「多一道。」
嵐脫鞋,進來,把門關上。
「你看了報紙?」
「看了。」禾說,「店裡有。阿伯拿著在唸。」
她把最後一顆螺絲鎖進去,用力轉了兩圈。手腕上的筋浮起來。
「阿伯說,你們兩個女人,住那麼遠。」禾說,「他說,你們晚上門要關好。」
「他以前只說要打過來了。」
「他現在也說要打過來了。」禾說,「他兩個都說。」
禾站起來,把門閂推過去,又拉回來,又推過去。
喀。
很清楚的一聲。
「你怕嗎?」嵐問。
禾想了一下。
「我不怕。」她說,「我怕你怕。」
嵐沒有說話。
她想起十四年前,雜貨店裝鐵窗。那時候禾也是這樣,說要裝,自己去買,自己裝。嵐說裝了看不到山,禾就在鐵窗上留了一格小門。
那時候她們怕的是外面的人。
現在也是。
可是那時候,她們也怕裡面的人知道。現在,裡面只有她們兩個。
晚飯吃得很安靜。
收音機沒開。嵐不想聽。
洗完碗,她把報紙從包包裡拿出來,攤在桌上,又看了一次那張照片。
「她是誰?」禾問。
「一個很常說話的人。」嵐說,「替女人說話。」
禾看了照片很久。
「說話的人,」禾說,「都比較危險。」
嵐把那一版剪下來。
剪報簿放在書架的第二層。她翻到最後一頁,用膠水貼上去,在旁邊寫了日期。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
寫完,她看著那幾個字,又加了一行。
「她晚上去開會。」
睡覺前,禾去關門。
嵐躺在床上,聽到喇叭鎖轉了一下,然後是那一聲。
喀。
禾走回來,躺下,把被子拉到兩個人的下巴。
「我閂了。」禾說。
「我知道。」嵐說,「我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