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66 篇
膠帶
1996 年的嵐 三十八歲。住進有一整面大窗的房子,窗戶是她出的錢。戶籍,還是寄居。
收音機說,賀伯會從北邊上來。
中午開始,風就不對了。產業道路旁邊的甘蔗,一整片往同一個方向倒,倒下去,又站起來,又倒下去。天是黃的,不是傍晚那種黃,是悶在裡面的那種。
嵐下午騎車回店裡買蠟燭,秀珠已經把鐵門拉下一半了。
「我媽說,你們要不要回來睡?」
「不用。」嵐說,「那是我們家。」
秀珠看了她一眼,從貨架上多拿了兩包蠟燭,塞進她的袋子。還有一捲膠帶。
新房子沒有鐵窗。
北面那一整面大窗,是嵐出的錢。蓋房子的時候,禾問她要不要裝鐵窗,她說不要。
「裝了,就看不到山了。」
十四年前,雜貨店二樓也裝過鐵窗。那時候外面在抓搶銀行的人,禾說要裝,嵐不肯,最後禾在鐵窗上留了一格小門,可以打開,可以看山。
那一格小門,現在留給秀珠的女兒了。
這邊沒有門要留。整面都是山。
禾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她看到那捲膠帶,沒說話,搬了一張椅子到窗戶前面,站上去。
「你扶著。」
嵐扶著椅子。
禾把膠帶從玻璃的左上角,一路拉到右下角。撕斷,壓平。再從右上角拉到左下角。
一個大叉叉。
然後橫一條,直一條。變成一個米字。
拉歪了。橫的那條,右邊比左邊低了一截。
「歪了。」嵐說。
「擋風的,」禾說,「又不是擋人的。」
九點多,停電了。
收音機還有電池,聲音小小的,一直在講哪裡淹水,哪裡斷橋,哪裡山崩。北部很嚴重,中部也很嚴重。嵐聽到「彰化」兩個字,手停了一下。
電話剛剛響了一次,是秀珠,問她們還好嗎,講到一半就斷了。再拿起來,沒有聲音。
嵐把話筒放回去。
「彰化不會怎樣。」禾說,「我們家那邊平平的。」
「我們家」。嵐聽到了,沒有說。
兩個人點了一根蠟燭,坐在窗戶前面的地上。
禾說不要坐太近。嵐往後挪了一點,禾又把她往後拉了一點。
風打在玻璃上。
不是一下一下的,是一整片壓過來,整面玻璃往裡面鼓,好像在吸氣。膠帶繃得緊緊的,米字的中間,在蠟燭的光裡,微微地抖。
嵐看著那片玻璃。
她十年存的錢,有一部分,就在那片玻璃裡面。
「窗戶是你的。」禾說,「你顧好。」
「我要怎麼顧?」
「看著它。」禾說,「看著它,它就比較不會破。」
嵐就看著它。
外面什麼都看不到。山不見了,甘蔗不見了,產業道路不見了。只有風的聲音,跟雨打在牆上的聲音。
她想起十三年前,也是颱風夜,也是停電。雜貨店二樓,兩個人點蠟燭聽收音機。秀珠拿蠟燭上樓,看到門口兩雙拖鞋,什麼都沒說,又下樓了。
那時候,她們連在自己的房間裡,都要小聲。
現在這裡,沒有樓下,沒有隔壁,誰也聽不到。
「Samingad。」嵐說。
很大聲。
禾轉過頭來看她。
「幹嘛?」
「沒事。」嵐說,「試試看。」
十二點多,風小了一點。
兩個人沒有回房間,就在窗戶前面的地上躺下來。禾拿了兩條被子,一條墊,一條蓋。
蠟燭燒到底,熄了。
嵐聽著禾的呼吸。禾睡著了,她還醒著。
她還在看那片窗戶。
早上,天是洗過的那種藍。
窗戶沒破。
膠帶掉了一條,就是那條歪的,被風從縫裡灌進來,掀起半截,黏在玻璃上,飄著。
嵐打開門。
門口的都蘭石頭都還在。芒果樹斷了一根枝,橫在地上,葉子還是綠的。
兩雙拖鞋,只剩藍色的那一雙。
紅色的那一隻,她在產業道路對面的田裡找到。另一隻在甘蔗底下,泡在泥巴水裡。
她把兩隻撿回來,在水龍頭下面沖乾淨,放回門口的石頭上。
藍的旁邊。
鞋頭朝外。
禾站在門口,頭髮翹著,看她擺。
「你的窗戶,」禾說,「沒破。」
「嗯。」嵐說,「我有看著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