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65 篇
陳小姐
1996 年的禾 四十歲。房子蓋好了,起造人只寫得下陳秀禾。門口鋪滿都蘭的石頭。
新房子的電話,很少響。
裝了兩年多,打來的只有幾種人:阿忠,秀珠,學校,還有每兩個月一次,彰化的媽媽。
今天是投票日。
第一次,總統要用選的。
一個月來,收音機、電視、報紙,講的都是兩件事:選總統,跟飛彈。
三月初,大陸又打飛彈了。這次不是打在遠遠的海裡,是打在基隆外面,高雄外面。電視上畫地圖,紅色的圈圈,一個在台灣頭,一個在台灣尾。
台東不在圈圈裡。
秀珠說:「你看,我就說,台東他們找不到。」
早上,禾跟嵐去國小投票。
一樣的教室,一樣的布簾,一樣用繩子綁在桌腳的印章。前年年底,禾在這裡蓋歪了一次,跟阿嬤一樣。
這次她蓋得很正。
出來的時候,嵐在等她。
「這次沒歪?」
「沒歪。」禾說,「這次很重要。」
嵐沒有問她蓋給誰。十六年,她們從來不問對方蓋給誰。
晚上,兩個人在雜貨店看開票。
人很多。對面阿伯,阿珠,阿德一家,還有幾個部落的老人家。秀珠把店裡所有的椅子都搬出來了,還不夠,有人坐在飲料箱上。
阿嬤那張椅子,還是空著。
媽媽坐在旁邊,手放在那張椅子的扶手上。
開票開得很快。
九點多,結果就出來了。
電視上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在哭,有人在揮旗子。對面阿伯說了一句什麼,阿明說:「這個我投的。」
秀珠的女兒十一歲了,已經不肯坐在禾的腿上了。她坐在地上,看電視,問:「以後都要這樣選嗎?」
「對。」嵐說,「四年一次。」
「那我以後也可以選?」
「你二十歲就可以。」
小孩扳手指算:「還要九年。」
十點多,兩個人騎車回新房子。
三月的晚上,有點涼。嵐坐在後面,手放在禾的口袋裡。
到家,嵐先去洗澡。
禾坐在窗戶前面的地上,看外面。芒果樹開花了,小小的,黃黃的,一串一串,晚上看不太清楚,可是聞得到。
電話響了。
禾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十點半。
這麼晚,不會是學校。阿忠的話,會等到選完的熱鬧過了才打。秀珠剛剛才見過。
她走過去,拿起話筒。
「喂。」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只有呼吸。很慢的,有一點重的呼吸。
禾等了一下。
「喂?」
「陳小姐。」
禾的手握緊了話筒。
那個聲音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好像每一個字都要先想好,再推出來。像用左手寫字。
三年前的除夕,在彰化,藤椅轉過來,面對門口。那個人拄著拐杖,白短髮,嘴有點歪,叫她「陳小姐」。
那是她第一次聽到這個聲音。
這是第二次。
「伯父。」禾說。
「嵐呢?」
「在洗澡。」禾說,「我去叫她。」
「不用。」
電話那頭停了很久。
「那,」嵐的爸爸說,「我跟你講。」
禾不知道要怎麼站。
她站在電話旁邊,背挺得很直,好像那個人看得到她。
「台東,」爸爸說,「飛彈。」
「台東沒事。」禾說,「打在北邊跟南邊。台東很遠。」
「嗯。」
又停了很久。
「投票了?」
「投了。」
「你投了?」
禾愣了一下。
「我投了。」她說。
「好。」爸爸說,「我也投了。」
禾聽到電話那頭有別的聲音。是嵐的媽媽,在旁邊說了一句什麼,聽不清楚。
爸爸又說話了。
「我這輩子,」爸爸說,很慢,「投過很多次。」
「嗯。」
「選總統,」他說,「第一次。」
禾沒有說話。
「七十幾歲,」他說,「第一次。」
禾想起阿嬤。
阿嬤說,光復以後第一次投票,有人站在門口叫大家蓋哪個。後來她不聽了,自己蓋,蓋歪也是她蓋的。
阿嬤沒有等到今天。
「我阿嬤,」禾說,「去年走了。她沒有等到。」
電話那頭,很久沒有聲音。
「我知道。」爸爸說,「嵐的媽媽,有跟我說。」
禾沒有想到。
「你阿嬤,」爸爸說,「投過幾次?」
「很多次。」禾說,「她說,蓋歪也是她自己蓋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聲音。
很短,很輕,像是咳嗽,又不是咳嗽。
禾過了一下才聽懂,他在笑。
「蓋歪,」爸爸說,「也是她蓋的。」
他慢慢地重複一次,好像要把這句話記下來。
「對。」禾說。
浴室的水聲停了。
「桌子,」爸爸說,「還好嗎?」
「很好。」禾說,「放在房間裡,靠牆,曬不到太陽。」
「嗯。」爸爸說,「芒果樹,今年開花了。」
禾看了一眼窗外。
「這裡的也開了。」她說。
嵐從浴室出來,頭髮濕濕的,用毛巾包著。
她看到禾拿著話筒,站得很直。
「誰?」嵐用嘴型問。
禾把話筒遞給她。
「你爸。」
嵐愣在那裡。
毛巾從頭上滑下來,她沒有接。
她走過去,接過話筒,放在耳朵上。
「爸。」
禾彎腰,把地上的毛巾撿起來,掛好。然後她走到窗戶前面,坐下來,背對著嵐,給她一點時間。
嵐講了很久。大部分時間在聽,偶爾說「嗯」,說「有」,說「好」。
最後她說:「爸,你早點睡。」
掛上電話。
她站在電話旁邊,很久沒有動。
「他跟你說什麼?」嵐終於問。
禾想了一下。
「說飛彈。說投票。說桌子。」禾說,「說芒果樹開花了。」
嵐走過來,坐在她旁邊。
「他跟我說,」嵐說,「陳小姐說話很清楚。」
窗外,芒果花的味道一陣一陣飄進來。
十四年前,那個人寫毛筆信,叫嵐不要回來。
今天晚上,他打電話來,跟陳小姐講了十分鐘的話。
「他第一次跟我講話。」禾說,「除夕那次不算,那次他只問桌子。」
「這次也問桌子。」
「這次,」禾說,「他還問我投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