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64 篇
離合器
1995 年的禾 四十歲。房子蓋好了,起造人只寫得下陳秀禾。門口鋪滿都蘭的石頭。
「我想學開車。」嵐說。
是星期天早上,兩個人在吃稀飯。收音機在講飛彈。
收音機已經講了一個月的飛彈。
七月講一次,說大陸在海上試射,打在台灣北邊的海裡。八月又講,說又要演習了,這次在東海。
播報員的聲音很緊。雜貨店裡,對面阿伯每天來買菸,每天說一次:「要打過來了啦。」
秀珠說:「打過來,先打台北。台東這麼遠,他們找不到。」
禾放下碗。
「學開什麼車?」
「發財車。」嵐說。
禾看著她。
十五年了。嵐會騎小綿羊,騎得很穩,從學校到新房子,從新房子到雜貨店,從雜貨店到海邊。可是汽車,她從來沒有碰過。
「為什麼?」
嵐喝了一口稀飯,想了一下。
「三年前,」嵐說,「我半夜發燒,你開車送我去急診。」
「嗯。」
「去年,阿嬤半夜發燒,你開車,我坐後面抱著她。」
禾沒有說話。
「如果哪天,」嵐說,「是你。」
她沒有說下去。
收音機還在講飛彈。
吃完早餐,禾把發財車開到路上。
新房子前面是一條產業道路,柏油的,很窄,兩邊是田,車很少。往東開,會到海邊。
禾把車停好,下車,繞到另一邊。
嵐坐上駕駛座。
座位太後面了。嵐比禾矮半個頭,腳踩不到底。
禾伸手到座位下面,把桿子拉起來,往前推。座位滑了一下,卡住。
「這樣呢?」
「踩得到了。」
禾坐上副駕駛座,把門關上。
十五年前,一九八〇年的秋天,禾教嵐騎機車。
嵐坐在機車上,禾在後面扶著。嵐說不要放手,禾說好。跑著跑著,禾就放手了。嵐一個人騎出去,騎了二十公尺,衝進釋迦園。
白襯衫上沾了釋迦的汁,洗不掉。
現在她坐在駕駛座旁邊。
這次,她放不了手。
「左邊那個是離合器,」禾說,「中間是煞車,右邊是油門。」
「我知道。」
「你知道,跟你的腳知道,不一樣。」
嵐踩下離合器,打一檔。
「慢慢放。」禾說,「比你想的還要慢。」
嵐放。
車子抖了一下,熄火了。
「太快了。」
嵐再發動一次,再踩,再打一檔,再放。
又熄火了。
第三次,車子往前衝了一下,又熄了。嵐的頭往前一點,又彈回來。
「對不起。」
「不用對不起。」禾說,「車子又不會痛。」
第七次,車子動了。
很慢,很慢,像一個老人在走路。嵐抓著方向盤,兩隻手握得很緊,手指都白了。
「油門,」禾說,「輕輕踩。」
車子快了一點。
「二檔。」
嵐踩離合器,換檔。車子頓了一下,沒有熄,繼續走。
她們開了兩公里。
路兩邊是田,田裡是稻子,八月,綠綠的,快要收了。遠遠的,都蘭山在右手邊。
嵐不敢看山。她只看前面。
禾在旁邊看她。看她咬著下唇,看她的眼鏡滑到鼻頭也不敢推,看她的手。
「你可以呼吸。」禾說。
嵐深呼吸了一口。
「很好。」禾說,「再一次。」
嵐又呼吸了一口。
車子還在走。
收音機開著,嵐沒有關,她不敢放開方向盤去關。
播報員還在講飛彈。說美國怎樣,說大陸怎樣,說台灣的股票跌了。
「好吵。」嵐說。
禾伸手過去,把收音機關掉。
車子裡安靜了。只剩下引擎的聲音,跟輪胎壓過柏油路的聲音。
「如果真的打過來,」嵐說,眼睛還是看前面,「你要怎麼辦?」
禾想了一下。
「台東這麼遠,」禾說,「他們找不到。」
「秀珠說的。」
「秀珠說得對。」禾說,「我們住在後山。後山,前面的人都看不到。」
嵐笑了一下,車子歪了一下,她趕快把方向盤轉回來。
開到海邊,路沒了。
前面是石頭,是沙,是海。
「煞車。」禾說,「慢慢踩。」
嵐踩煞車,車子停下來。忘了踩離合器,車子抖了一下,熄火了。
可是停住了。
兩個人坐在車上,看著海。
八月的海很藍。浪很大,一波一波打上來,打在那些石頭上。這裡不是都蘭。都蘭在北邊,還要開很遠。她們去過九次,撿了五年的石頭,鋪成門口那一條路。
有白線的那種,只找到一顆。在嵐的口袋裡。
「回去換你開。」嵐說,把手從方向盤上拿下來。手心都是汗。
「不要。」禾說,「你開回去。」
「我不會迴轉。」
「我教你。」
迴轉花了二十分鐘。前進,後退,前進,後退。熄火四次。
開回去的路上,嵐比較不緊張了。她敢換三檔了。她敢轉頭看一眼都蘭山了。
開到新房子前面,她停車。停得很歪,左邊的輪子壓在草上,車頭斜斜的,對著芒果樹。
嵐看著那個停法,臉紅了。
「歪了。」
禾看著那台歪歪的發財車,看了一會兒。
「停歪也是你停的。」她說。
嵐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
那是阿嬤的話。
那天晚上,收音機又在講飛彈。
嵐坐在桌子前面,在日記上寫:
一九九五年八月二十日。學開車。熄火十一次。停歪了。
禾在旁邊看。
「還要寫一句。」禾說。
「寫什麼?」
「寫你會了。」
嵐想了一下,在下面加了兩個字。
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