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63 篇
四十
1995 年的嵐 三十八歲。住進有一整面大窗的房子,窗戶是她出的錢。戶籍,還是寄居。
六月二十一號,夏至,嵐四十歲。
她晚了十天出生,爸爸說她很會等。
生日那天是星期三,要上課。
早上到學校,抽屜裡有一個紙袋。紙袋裡是一本書,用書店的紙包著,沒有卡片。
嵐知道是誰。
她看了吳老師一眼。吳老師在改作業,頭也沒抬。
她沒有在辦公室打開。
這是一年前學會的。吳老師給的東西,要帶到外面打開。
放學後,她騎到海邊,停在去年那個地方。
是一本小說。去年出的。封面很素,書名四個字,其中兩個是一種動物。
翻開第一頁,她就知道為什麼吳老師要給她。
是一個女生寫的。寫一個在台北念大學的女生,喜歡另一個女生。
嵐坐在小綿羊上,讀了二十頁。
海浪打過來,退回去。天快黑了,她才發現。
那幾天,她每天晚上都在讀。
禾在窗戶前面的地上修收音機,嵐坐在桌子前面讀書。檯燈開著,窗外的芒果樹黑黑的。
書寫得很亂。有日記,有信,有一段一段的,像是不同的人寫的。有時候很好笑,有時候她讀不下去,要停下來,看窗外。
那個女生在台北,比她晚出生十幾年。解嚴的時候,那個女生大概還在念高中。
可是那個女生寫的東西,嵐全部都懂。
「寫什麼的?」禾問。
收音機修好了,在放一首台語歌。
「一個女生。」嵐說,「在台北念大學。」
「然後呢?」
嵐想了很久。
「她很怕。」嵐說,「怕自己是那樣,怕別人知道,怕喜歡的人不要她,也怕喜歡的人要她。」
禾放下螺絲起子。
「你以前也很怕。」禾說。
「現在也怕。」嵐說。
「怕什麼?」
嵐把書闔起來,手指夾在讀到的那一頁。
「怕學校知道。」她說,「怕我爸知道。怕健保那種表格。怕急診室。」
她想了一下。
「可是不怕你。」
禾沒有說話。
她把收音機的音量轉小一點,走過來,坐在床邊,看嵐。
「那個女生,」禾說,「她怕你不會怕的那種嗎?」
「她怕的是,」嵐說,「她自己。」
生日那天晚上,禾煮了一碗麵線,加了兩顆蛋。
「四十歲,」禾說,「要吃兩顆。」
「誰說的?」
「我說的。」
嵐吃了兩顆。
吃完,禾從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放在桌上。是一個小木盒,芒果木做的,跟桌子、書架是同一棵樹的邊料。盒蓋上刻了一座山,刻得歪歪的,可是看得出來是都蘭山。
「放石頭的。」禾說,「你那顆。晚上睡覺,放這裡。不要每天放口袋,口袋會破。」
嵐把那顆有白線的石頭從口袋裡拿出來,放進盒子,蓋上,又打開,又拿出來。
「我還是放口袋。」她說。
禾嘆了一口氣。「那我幫你補口袋。」
六月二十五號,星期天。
嵐把書讀完了。
最後幾頁,她讀得很慢。讀完了,她把書放在桌上,放在那張合照旁邊,用那顆像溪的黑石頭壓著。
然後她走到窗戶前面,坐下來。
禾在外面的芒果樹下面除草,戴著斗笠,背對著她。
嵐看著禾的背影,想了很多事。
想一九八〇年,她二十五歲,坐金馬號來台東。她跟家裡說想去鄉下。她不知道自己要逃去哪裡,只知道要逃。
想那時候,如果她留在彰化。如果她去相親,嫁人,生小孩。如果她一輩子都不知道,原來可以有一個人,在芒果樹下面除草,除完了會進來,叫她吃飯。
如果她跟書裡那個女生一樣,在台北,一個人,什麼都看得到,什麼都抓不住。
她運氣很好。
不對。
不是運氣。是她自己坐上那班車。是禾教她騎車,放手,讓她摔進釋迦園。是阿嬤教她說「吃飯」。是秀珠把她拉進家屬那一排。
是很多很多人。
那個女生,在台北,身邊有誰?
幾天以後,報紙來了。
台北的報紙,晚一天到台東。嵐每天早上讀,每一版都讀。
那天,在藝文版的角落,一則很小的新聞。
那本書的作者,在巴黎過世了。二十六歲。
嵐讀了兩遍。
她把報紙放下,看窗外。
六月底的太陽很大。窗戶朝北,曬不到。芒果樹結了很多果子,青青的,再一個月就可以吃了。
她四十歲。她有一扇窗戶,有一棵芒果樹,有一個人在廚房炒菜。鍋子是阿嬤的,用油養了兩年,黑得發亮。
那個二十六歲的人,寫了一整本書。
「怎麼了?」禾從廚房出來,手上拿著鍋鏟。
嵐把報紙遞給她,指著那一則。
禾看完,看了嵐一眼。
「就是你在讀的那個?」
「嗯。」
禾把鍋鏟放下,坐在她旁邊的地上。
兩個人看著窗外,很久。
「二十六歲,」禾說,「我二十六歲的時候,還不認識你。」
「我二十六歲,」嵐說,「剛到台東一年。」
「那時候你也很怕。」
「嗯。」
那天晚上,嵐把那則新聞剪下來。
她沒有貼進剪報簿。剪報簿裡貼的,都是她怕的事,跟她不再怕的事。
這一則,她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最後她把它夾進那本書裡,夾在最後一頁。
她在日記上寫:
一九九五年六月。四十歲。讀完一本書。寫書的人二十六歲。
她停了一下。
我們有很多人。她要是也有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