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62 篇
眷屬
1995 年的嵐 三十八歲。住進有一整面大窗的房子,窗戶是她出的錢。戶籍,還是寄居。
三月一號,全民健保開辦。
報紙說,以後每個人都有保險了。每個人。
學校的人事室在一樓,樓梯旁邊。
以前嵐很少進去。領薪水單、辦公保、填請假單,一年進去不到五次。這個禮拜,她已經進去兩次了。
第一次,是領表格。健保的投保表格,每個老師一份,要填自己,也要填眷屬。
第二次,是今天。
表格她填了三天。
自己那一欄,很快。張嵐,民國四十四年六月二十一日生,身分證字號,地址,投保單位:學校。
眷屬那一欄,她空著。
空了三天。
眷屬欄下面有小字說明:配偶、直系血親尊親屬、二親等內直系血親卑親屬。
嵐教國語十九年,這幾個字她看得懂。
配偶是太太或先生。尊親屬是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卑親屬是小孩、孫子。
爸爸媽媽在彰化,爸爸是鎮公所退休的,有自己的保險,用不到她。
她沒有先生,沒有小孩。
她拿出公保的保險證。
塑膠套,用紅線綁著。十幾年了,紅線褪成粉紅色,跟戶政事務所那個小姐的眼鏡一樣。
背面的眷屬欄,空白。
十幾年前填公保的時候,她也是看著那一欄,看了很久,然後空著交出去。
那時候還戒嚴。她不敢問。
今天她問了。
「眷屬,」人事室的小姐說,一邊在蓋別人的章,「配偶、父母、子女。」
「如果都不是呢?」
小姐抬頭看她,好像這個問題很奇怪。
「都不是,」小姐說,「就不是眷屬啊。」
嵐站在櫃台前面。
小姐等她說下去。
「我是說,」嵐說,「一起住的人。住很久的。」
「房東嗎?」
嵐想起兩年前。急診室的櫃台。表格上,「與病人關係」那一格,護士寫了「友人」。那天晚上她跟禾說,下次你就說你是房東。
現在是她站在櫃台前面,被問:房東嗎?
「不是房東。」嵐說。
小姐等了一下,見她沒有再說,就低下頭,翻開一本規定。
「沒有親屬關係的,不能當眷屬。」小姐說,「她自己有工作嗎?」
「她開雜貨店。家裡的。」
「那她自己去公所保,或是去工會保。」小姐說,「現在每個人都要保,不會沒有的。」
不會沒有的。
嵐把表格交出去,眷屬那一欄,還是空的。
小姐蓋了章,收進一個大紙箱裡,紙箱裡面有幾百張表格。
下午,吳老師在辦公室問她:「你們家那個,健保辦好了嗎?」
「你們家那個」。
嵐看了吳老師一眼。
吳老師說得很平常,好像是在問「你家的冰箱修好了嗎」。去年五月以後,吳老師就這樣叫禾了。不叫陳小姐,不叫你房東。叫「你們家那個」。
「她自己去公所保。」嵐說。
吳老師點點頭。
「我先生,」吳老師說,「在台北。分居十幾年了。他還是我的眷屬。」
她笑了一下,不是很好笑的那種笑。
「規定就是這樣。」
禾是禮拜六去公所辦的。
她回來的時候,手上拿著一張紙卡。健保卡,紙做的,上面有她的名字,下面有一格一格的小方格,看病一次蓋一格。
嵐的那張,是學校發的。也是紙做的,也有一格一格的小方格。
兩張卡,放在桌上。
一樣大,一樣顏色,一樣的小方格。
投保單位不一樣。一個寫學校,一個寫公所。
「現在每個人都有了。」禾說。
「嗯。」
「這樣不是很好嗎?」
嵐看著那兩張卡。
「很好。」嵐說。
她說的是真的。阿嬤要是晚幾年生病,住院不用花那麼多錢。秀珠的女兒發燒,不用想要不要去看。部落裡那些老人家,膝蓋痛了好幾年,現在可以去看了。
很好。
可是那兩張卡,中間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
禾看了她一眼。
她站起來,走到書架前面,從第二層拿下嵐的剪報簿,翻開,從裡面抽出一條紅線。是以前綁頭髮剩下的,一直夾在那裡。
她回來,把兩張卡疊在一起。她的在下面,嵐的在上面。
用紅線,綁起來。
「這樣是什麼?」嵐問。
「這樣就是一起的。」禾說。
「拿去醫院,人家會笑。」
「去醫院的時候再拆開。」禾說,「回來再綁。」
嵐看著那兩張綁在一起的卡。
紅線綁得不太好看,結打歪了。禾的手會做桌子、會做書架、會修鐵皮門,可是打結總是打歪。
「眷屬欄,」嵐說,「十幾年,我都空著。」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你的公保證,」禾說,「紅線是我綁的。我看過背面。」
嵐沒有說話。
她把那兩張卡拿起來,放進書桌的抽屜。抽屜裡,爸爸的十二個字、她的九個字、媽媽的信、吳老師給的那幾張影印紙,都在。
現在又多了兩張卡,綁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在日記上寫:
一九九五年三月一日。健保開辦。每個人都有了。我們一人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