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61 篇
音譯
1995 年的禾 四十歲。房子蓋好了,起造人只寫得下陳秀禾。門口鋪滿都蘭的石頭。
報紙是一月底看到的,小小的一則,在第六版。
姓名條例修正。原住民可以申請回復傳統姓名。
嵐把那則剪下來,拿給禾看。
禾在店裡顧櫃台。媽媽去市場,秀珠去接女兒放學,店裡只有她。
她看完,又看一次。
「回復,」她說,「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嵐說,「本來就是你的,還給你。」
禾把那張剪報摺起來,放進圍裙口袋。
那天晚上,禾把身分證拿出來。
塑膠套有點黃了。身分證上,陳秀禾,三個字,民國四十二年七月生。
身分證後面,夾著一張小紙條。一九八七年,湯英伸槍決那年,嵐用注音拼的。
ㄙㄚ ㄇㄧ ㄋㄚ ㄉ。
旁邊是羅馬字,嵐查了字典,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寫的。
Samingad。
「你要去改嗎?」嵐問。
禾沒有回答。
她看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紙條上的字是嵐的,橫平直正。八年了,墨水褪了一點。
「去看看。」禾說。
過完年,二月中,她們去戶政事務所。
櫃台後面還是那個小姐。紅框眼鏡已經褪成粉紅色,頭髮剪短了。
她看到嵐,認出來了。
「又要遷?」
「不是。」嵐說,「是她。」
禾把身分證放在櫃台上。
「我要改名字。」她說,「改回我的名字。」
小姐看了一下身分證,看了一下禾。
「原住民回復傳統姓名?」
「對。」
小姐從抽屜裡翻出一張表格,表格很新,是上個月才印的。她看了一下說明,好像也是第一次辦。
「名字是什麼?」
「Samingad。」
小姐抬頭。「再說一次?」
禾又說了一次。慢慢的。Sa-mi-ngad。
小姐拿起筆,在一張便條紙上寫。寫了「沙」,劃掉。寫了「莎」,停住。
「要寫國字。」小姐說,「照念的寫。」
禾看著那張便條紙。
莎。
莎什麼?莎米?莎米那?最後那個音怎麼寫?國字裡面,沒有那個音。最後的 d,舌頭頂著牙齒,國語不會那樣念。
「不能寫英文字母嗎?」嵐問。
小姐又看了一下說明。
「不行。」她說,「規定是要寫國字。」
小姐把表格推過來,指著那一格。
那一格很小,大概只寫得下四個字。
「你看要寫哪幾個字。」小姐說,「你們自己決定。決定好就可以登記。」
禾看著那一格,看了很久。
嵐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禾想起國小二年級。
她在走廊上講族語,被老師抓到,脖子上掛了一塊木牌,上面寫「我要說國語」。掛了三天。第三天,她把木牌掛到阿成的脖子上。
她想起阿嬤,在病床上抓著她的手:名字要記得,不要給人家拿走。
她想起湯英伸。
她想起嵐,一九八七年,坐在雜貨店樓上的床上,拿著字典,一個音一個音地問她:是這樣嗎?是 ㄉ 嗎?還是 ㄊ?
「莎米那德,」小姐試著念,「這樣可以嗎?」
禾聽著那四個字。
每個字都很好聽。莎是草,米是米,那是那,德是德。
可是放在一起,念出來,是另一個人的名字。
是一個國語的女生,名字取得很漂亮的那種。
「那不是我的名字。」禾說。
小姐愣了一下。
「我知道。」小姐說,聲音小了一點,「可是規定——」
「我知道規定。」禾說。
她把表格推回去,拿起身分證。
「我不改了。」
走出戶政事務所,外面出太陽了。
二月的台東,不冷了。中正路上有人在騎車,有人在買東西,理髮店的老闆娘站在門口,朝她們揮手。
禾沒有揮回去。
她走得很快,嵐跟在後面。
走到停車的地方,禾停下來。
她把身分證從口袋拿出來,看著那張夾在後面的紙條。
ㄙㄚ ㄇㄧ ㄋㄚ ㄉ。Samingad。
「這個才是。」她說。
「我知道。」嵐說。
「國字寫不出來。」
「注音也寫不太出來。」嵐說,「最後那個音,我拼了好久。」
禾笑了一下。
「也許以後,」嵐說,「可以用字母寫。」
「以後是什麼時候?」
嵐想了一下。
「不知道。」她說,「解嚴,我們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回到雜貨店,媽媽在顧櫃台。
「改好了?」媽媽問。她知道她們今天去。
「沒有。」禾說,「要寫國字。」
媽媽在算帳,算盤打了幾下,停了。
「你阿嬤的名字,」媽媽說,「日本時代,寫片假名。光復以後,寫國字,寫錯了,叫了一輩子。」
禾沒有聽過這件事。
「她說,」媽媽說,「人家寫錯沒關係,我自己知道我叫什麼。」
媽媽低頭,又打了幾下算盤。
「你也知道你叫什麼。」
那天晚上,嵐在日記上寫:
一九九五年二月十六日。陪禾去戶政事務所。她沒改。國字寫不出她的名字。
她寫完,想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我寫得出來。
禾在窗戶前面的地上,把身分證塑膠套拆開,把那張紙條拿出來,換一張新的。
她叫嵐重寫一次。
嵐拿鋼筆,在一張乾淨的紙上,寫 ㄙㄚ ㄇㄧ ㄋㄚ ㄉ,寫 Samingad。
寫完,吹乾,摺好。
禾把它夾回身分證後面,塑膠套壓緊。
身分證上,還是陳秀禾。後面,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