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60 篇
蓋歪
1994 年的禾 四十歲。房子蓋好了,起造人只寫得下陳秀禾。門口鋪滿都蘭的石頭。
十四年前,第一次載嵐去投票,阿嬤坐在發財車前座,嵐坐後面。
今天,前座是空的。
早上起來,禾在廚房煮水,習慣性地多拿了一個杯子。
拿出來,才想起來。
她把杯子放回去。
阿嬤走了三個禮拜。三個禮拜,禾已經多拿了很多次杯子,多煮了很多次飯,騎車經過雜貨店的時候,很多次抬頭看二樓阿嬤的窗戶。
窗戶關著。
「今天投票。」嵐從房間出來,已經換好衣服。
「我知道。」
「你要先去載媽媽嗎?」
「秀珠載。」禾說,「她說她要載。」
這次選的是省長,是台北市長,是高雄市長。
報紙上說,這是第一次。以前省長是派的,市長也是派的。現在要用選的。
阿忠前幾天打電話回來,講了很多。誰會贏,誰不會贏,選完以後會怎樣。禾聽了一半,另一半在想別的事。
她在想,阿嬤會說什麼。
一九九一年那次,國代全面改選,阿嬤拿到選票,看到上面印著「平地山胞」。
「山胞住平地。」阿嬤說,「這次要算喔。」
阿嬤說,光復以後第一次投票,有人站在投票所門口,叫大家蓋哪個。
「後來我就不聽了。」阿嬤說,「我自己蓋。蓋歪也是我蓋的。」
投開票所還是在那間國小。
就是嵐第一年來的時候,禾載她去投票的那一間。十四年,教室換了油漆,換了窗戶,門口的榕樹長大了一圈。
禾跟嵐排在隊伍裡。前面是部落的人,後面也是。
有人跟禾點頭,有人說「節哀」。
有人看嵐一眼,又看禾一眼。
阿嬤出殯那天,秀珠把嵐拉到家屬那一排,大家都看到了。三個禮拜,部落裡大概每一個人都聽說了。
沒有人說什麼。
「陳秀禾。」
管理員唸她的名字,翻開名冊,找到了,蓋章。
禾從他手上接過選票。
一張,兩張。
她走進那個用布簾圍起來的小格子。
小格子很窄,裡面有一張小桌子,桌上有一顆印章,用繩子綁在桌腳上。
她把選票攤開。
上面印著名字,印著號碼,印著照片。沒有「平地山胞」。這次大家都一樣,台灣省的人,選台灣省的省長。
她想起阿嬤說的:這次要算喔。
禾拿起那顆印章。
她想了很久要蓋哪一個。前幾天就想好了,可是現在拿著印章,又想了一次。
阿嬤說,不要聽門口的人叫你蓋哪個。
門口沒有人叫她。阿忠在台北。媽媽沒說。嵐也沒說,嵐從來不說。
她自己蓋。
禾把印章蓋下去,拿起來看。
有一點歪。
圈圈的右邊壓到了格子的線。
她拿著那張選票,看了一會兒。管理員在外面咳嗽,後面的人在等。
「蓋歪也是我蓋的。」她小聲說,用族語。
然後她把選票對折,走出小格子,放進票匭。
嵐在外面等她。
「這麼久?」
「蓋歪了。」禾說。
嵐看著她,愣了一下,然後懂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走過來,跟禾並排,走出學校。
回去的路上,禾繞到雜貨店。
媽媽已經投完了,坐在櫃台後面。秀珠說,媽媽在小格子裡站了很久,久到管理員來敲布簾。
「蓋好了?」禾問。
「蓋好了。」媽媽說。
「有沒有歪?」
媽媽看了她一眼。
「我蓋的,」媽媽說,「當然是正的。」
秀珠在旁邊笑出來,笑到彎腰。禾也笑了。嵐站在門口,看三個人笑,自己也笑了。
三個禮拜,這是店裡第一次有人笑。
晚上,兩個人回雜貨店看開票。
新房子沒有電視。嵐說不用買,要看就回店裡看。
店裡擠滿了人。秀珠搬了所有的椅子出來,對面阿伯也來了,阿珠也來了。電視上,台北那邊在唱票,主播說得很快。
媽媽坐在阿嬤以前坐的那張椅子旁邊。
那張椅子空著。沒有人坐。
開票開到很晚。
台北那邊換人了。電視上,很多人在街上揮旗子,哭,叫。省長那邊,也出來了。
對面阿伯說了一句什麼,阿珠說了一句什麼,阿明說了一句「這個我投的」——他每次都說。
秀珠的女兒在禾的腿上睡著了。十歲了,很重。
十二點多,禾跟嵐騎車回新房子。
冬天的夜很冷。嵐坐在後面,手放在禾的外套口袋裡。
經過那片釋迦園,經過那條小水溝,經過那排香蕉。
芒果樹在黑暗裡,像一個人站著。
「阿嬤投過幾次?」嵐在後面問。
禾想了一下。
「不知道。」她說,「很多次。蓋歪過幾次,我也不知道。」
「每一次都是她自己蓋的。」嵐說。
「嗯。」
到家了。
門口的石頭上,兩雙拖鞋,鞋頭朝外。
禾停好車,沒有馬上進去。她站在門口,看那排都蘭的石頭,看了一會兒。
「這個月底,」她說,「大獵祭。我們家要除喪。」
嵐沒有說話,只是把她的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握著。
兩個人站在冷冷的門口。
然後一起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