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59 篇
家屬
1994 年的嵐 三十八歲。住進有一整面大窗的房子,窗戶是她出的錢。戶籍,還是寄居。
阿嬤是在家裡走的。
她從醫院回來以後,說不要再去了。她說要死在自己的床上,聽得到樓下的電話響,聽得到秀珠喊人。
那天是星期四。
嵐早上到學校,第二節還沒上,辦公室的電話響了。林主任接的,看了她一眼,把話筒遞過來。
是秀珠。
「阿姨,」秀珠在電話裡說,她跟著小孩叫,叫習慣了,「你回來。」
嵐沒有問為什麼。
她把作業簿放在桌上,跟林主任說家裡有事,要請假。
林主任說好。沒有問是誰家,沒有問什麼事。
吳老師在門口攔住她,往她手裡塞了一包面紙。
「騎慢一點。」吳老師說。
雜貨店的鐵門拉下一半。
嵐從那半扇門底下彎腰進去,樓下的長椅上坐了幾個部落的婦女,有的她認得,有的不認得。她們看到她,點點頭,有人用族語說了一句什麼,嵐聽得懂一半。
「老師來了。」
樓梯很窄。十三年,她上上下下走了幾千次。
阿嬤的房間在樓梯右邊。
禾坐在床邊。
媽媽站在窗戶旁邊,背對著房間。秀珠坐在地上,靠著牆,女兒抱在懷裡,十歲了,還是讓她抱。
阿嬤躺著,蓋著那件紫色的外套。
不是蓋棉被,是外套。
「她說冷,」禾說,聲音很平,「要穿這件。穿不上去了,就蓋著。」
嵐走過去,在禾旁邊跪下來。
阿嬤的臉很小。比她記得的小。嘴巴微微張開,好像還有一句話沒說完。
嵐想起十四年前,她剛搬來的那個夏天。阿嬤穿著這件紫色外套坐在樓下,看她搬東西,一句國語都不說。過了一個月,有一天晚上,阿嬤在樓梯口拉住她,指著她,說了一個族語的字,要她跟著唸。
那是嵐學的第一個族語。
意思是,吃飯。
她握住阿嬤的手。
還有一點溫度。
禾的手放在她的背上,沒有拍,只是放著。
接下來幾天,雜貨店樓下一直有人。
部落的婦女輪流來煮飯。男人們搭棚子。阿德從修車廠搬來好幾張折疊椅。阿忠從台北坐南迴回來,一進門就跪在床前,哭得像小孩。
嵐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她能做的事,很少。她不懂這裡的規矩,什麼時候要唱,什麼時候不能哭,什麼人可以碰什麼東西。
她就去廚房洗碗。洗了兩天的碗。
第二天晚上,媽媽叫她。
「老師。」
媽媽站在阿嬤的房間門口,指著衣櫃上面。
「那個,你拿下來。」
衣櫃上面,用一塊布包著。五年前,一九八九年的聖誕夜,阿嬤去中正路的照相館照的遺照。照完了,裱框,收在衣櫃上面。
阿嬤那天也要她們兩個照。照完了,老闆問:「姊妹喔?」阿嬤說:「孫女。兩個都是。」
嵐踩著椅子,把那個框拿下來。
很重。布上有灰。
她用袖子把灰擦掉,把布打開。阿嬤在照片裡,穿著她最好的那件衣服,看著鏡頭,沒有笑。
「她說要你拿。」媽媽說。
嵐抬頭。
「什麼時候說的?」
「去年。」媽媽說,「搬家那天。她說,我那張照片,到時候叫老師拿下來。老師的手比較穩。」
嵐抱著那張遺照,站在房間中間。
她不在人前哭的。
可是房間裡只有媽媽。
媽媽轉過身去,看窗外,給她一點時間。
出殯那天早上,天陰陰的。
棚子底下,遺照放在最前面。親戚們站成幾排,最前面是家屬:媽媽,禾,秀珠,阿明,秀珠的女兒。阿姨一家站在旁邊,阿忠穿著黑西裝,西裝太大了,是借的。
嵐站在後面。
跟部落的人站在一起,跟對面的阿伯、阿珠站在一起。學校的同事來了兩個,吳老師也來了,站在嵐的旁邊。
儀式要開始了。
秀珠回頭看了一眼。
她看到嵐,皺了一下眉頭。然後她走出家屬那一排,穿過兩排人,走到後面,抓住嵐的手腕。
「你站錯了。」秀珠說。
聲音不大,可是旁邊的人都聽到了。
嵐沒有動。
「阿嬤說的。」秀珠說,「兩個都是。」
她拉著嵐,往前走。穿過那兩排人,有人讓開,有人看她們,有人低下頭。
秀珠把嵐放在禾的旁邊,然後自己站回去,站在阿明旁邊,抱起女兒。
禾沒有轉頭。
她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抓住嵐的手,在兩個人的衣服中間,別人看不到的地方。
前面的親戚回頭看了一眼。
媽媽在最旁邊,沒有回頭,只是把背挺直了一點。
儀式很長。
有人唱歌,用族語,嵐聽得懂幾個字。有一首,是阿嬤以前常常哼的,她媽媽教她的那首老歌。嵐跟著哼,不知道詞,只知道調子。
禾在旁邊,也在哼。
那天晚上,回到新房子。
嵐坐在窗戶前面的地上,沒有開燈。
禾坐在她旁邊。
「秀珠,」嵐說,「她從來沒有說過什麼。」
「她什麼都看得到。」禾說,「只是不說。」
嵐終於哭了。
不是在人前。是在窗戶前面,在芒果樹前面,在禾的前面。
禾把她的頭按在自己肩膀上,什麼也沒說。
窗外,都蘭山看不見。
可是她們都知道它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