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58 篇
本來就是
1994 年的禾 四十歲。房子蓋好了,起造人只寫得下陳秀禾。門口鋪滿都蘭的石頭。
阿嬤住院第九天。
病床靠窗,窗外是醫院的停車場,看不到山。
是七月底的事。
阿嬤咳嗽咳了一個禮拜,媽媽煮了草藥,沒有好。半夜發燒,呼吸的聲音像拉風箱。禾開發財車,嵐坐後面抱著阿嬤,送到省立台東醫院。
又是急診。又是那張表格。
「與病人關係?」
「孫女。」禾說。
護士寫下來,沒有多問一句。
禾拿著那張表格,看著那兩個字,想起兩年前。同一個櫃台,同一種表格,那時候她站在這裡,說不出來。最後護士寫了「友人」。
孫女,兩個字,好寫多了。
醫生說是肺炎,年紀大了,要住一陣子。
白天媽媽顧,晚上禾顧,秀珠顧店。嵐放暑假,每天早上騎小綿羊來,帶一壺媽媽煮的湯。
阿嬤醒著的時候不多。醒來就問:「幾點了?」問完又睡。
七月二十八號晚上,病房的電視開著。
隔壁床是一個漢人阿伯,他的兒子把電視轉到新聞。國民大會在修憲,吵了很久,投票,沒過,又投票。
禾坐在阿嬤床邊削蘋果,削到一半,手停了。
電視上說,「山胞」要改成「原住民」了。差一票。
阿忠在台北,前一個月才打電話回來,說六月底去遊行,第三次了,說憲法裡一定要寫。
差一票,過了。
禾把蘋果削完,切成小塊,放在碗裡。
阿嬤在睡。
她沒有叫醒她。
隔壁床的阿伯看了她一眼,說:「你們山胞——」說到一半,停了一下,改口,「你們原住民,以後有什麼不一樣嗎?」
禾想了一下。
「不知道。」她說,「名字不一樣。」
今天,八月一號,總統公布了。
早上的報紙,晚一天才到台東,所以禾看的是收音機。嵐在病房的窗台上放了一台小收音機,是從家裡帶來的,給阿嬤聽歌用的。
播報員說,增修條文,「原住民」三個字,正式寫進去了。
阿嬤醒了。
「幾點了?」
「十點。」禾說,「早上。」
阿嬤轉頭,看到嵐坐在床尾,點了點頭。看到收音機,又看禾。
「在講什麼?」
禾把椅子拉近一點,靠在床邊。
「阿嬤。」禾說,「憲法寫了。原住民。」
阿嬤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是白的,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座山。
「十年前,」阿嬤說,「你從阿忠那裡聽到,回來跟我講這三個字,我說什麼?」
禾記得。一九八四年年底,她騎車回來,跑上樓,說阿嬤,台北有人說我們叫原住民。阿嬤在摺衣服,頭也沒抬。
「本來就是啊。」禾說。
「現在還是。」阿嬤說。
嵐笑出來,又趕快忍住,用手遮著嘴。
阿嬤看她。
「老師,」阿嬤說,「你笑什麼?」
「沒有。」嵐說,「阿嬤講得對。」
「寫在書上,」阿嬤說,「是寫給他們看的。不是寫給我們看的。我們早就知道了。」
她咳了兩聲。禾扶她坐起來一點,嵐遞水。
喝完水,阿嬤抓住禾的手。
她的手很瘦,皮貼著骨頭,指甲很厚。小時候這隻手牽禾去田裡,去市場,去婦女換工除草的地方。
「Samingad。」阿嬤叫她。
這個名字,現在只有阿嬤、媽媽、秀珠,還有嵐會叫。
「名字要記得。」阿嬤用族語說,「不要給人家拿走。」
這句話,三年前,她對秀珠的女兒說過。
「我記得。」禾說。
阿嬤另一隻手伸出去,在空中找了一下。
嵐看懂了,走過來,把手給她。
阿嬤一手抓著禾,一手抓著嵐。抓得很緊,比她這個年紀該有的力氣還緊。
「我等。」阿嬤說,「我說我等,房子我等到了。」
「嗯。」
「這個,」阿嬤把兩隻手往中間拉了一下,讓禾的手跟嵐的手碰在一起,「我也等到了。」
隔壁床的阿伯在看電視,沒有轉頭。
護士進來量血壓,看了一眼三隻疊在一起的手,什麼也沒說,量完就出去了。
阿嬤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她又睡著了。手沒有放開。
中午,媽媽來換班,帶了便當。
她看到嵐也在,從袋子裡多拿出一個便當,放在嵐的手上。三個便當,媽媽每天都帶三個,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憲法,」禾跟媽媽說,「寫原住民了。」
媽媽打開便當蓋子,夾了一塊肉放進阿嬤的碗裡,等她醒來吃。
「阿嬤知道了?」
「知道了。」禾說,「她說本來就是。」
媽媽點點頭,好像這件事就這樣辦完了。
「那你也去吃飯。」媽媽說,「憲法寫了,飯也要吃。」
傍晚,禾送嵐到醫院門口。
天快黑了,停車場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她剛剛那句話,」嵐說,「我等到了。是什麼意思?」
禾看著停車場,看了很久。
「意思是,」禾說,「她要走了。」
嵐沒有說話。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那顆石頭。
那天晚上,禾在病房的躺椅上睡。
半夜醒來,阿嬤在說夢話,用族語,說得很小聲。禾聽不清楚,只聽到一個字,好像是一個人名。
是阿嬤的媽媽的名字。
是禾的名字。
Samingad。
窗外的停車場,看不到山。可是禾知道,山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