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嵐・第 57 篇
女同志
1994 年的嵐 三十八歲。住進有一整面大窗的房子,窗戶是她出的錢。戶籍,還是寄居。
吳老師去台北看兒子,星期二才回來。
她帶回來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嵐的抽屜裡,什麼也沒說。
嵐是第二節下課才發現的。
信封沒有封口,裡面是幾張影印的紙,對折兩次。影印得不太好,字有點糊,邊邊黑黑的,像是印了很多次的那種。
她沒有在辦公室打開。
她把信封夾進作業簿裡,跟三年級的作業簿一起抱著,上課,下課,吃午飯。林主任的紅色小收音機在放流行歌,她聽不出是誰唱的。
放學以後,辦公室剩下她跟吳老師。
吳老師在改考卷。她兒子去年畢業了,在台北找工作,換了兩個。吳老師說起兒子,現在不會把考卷劃破了。
「星期天,」吳老師沒有抬頭,「我跟他在路上走,碰到遊行。」
嵐等她說下去。
「都是女生。大學生。」吳老師說,「說是反性騷擾。喊的口號,我這個年紀,聽了臉會紅。」
她翻過一張考卷。
「有一個女生,發東西給我。」
嵐沒有說話。
吳老師終於抬起頭,看她一眼,又低下去。
「我看了,」吳老師說,「就想到你。」
窗外有學生在操場上打躲避球,球打在牆上,砰,砰。
「我不知道對不對。」吳老師說,「你不要的話,就丟掉。」
嵐那天沒有騎車直接回家。
她騎到海邊,停在路旁,坐在小綿羊上,把信封拿出來。
是一個團體的東西。台北的。上面有一些文章,有讀者寫來的信,有活動的時間地點。地點都在台北。時間都過了。
最上面一行,印著三個字。
女同志。
嵐看了很久。
她教了十九年國語,認得的字很多。每天早上讀報,每一版都讀,社論也讀,分類廣告也讀。
這三個字,每一個她都認得。
女。同。志。
放在一起,她第一次看到。
八年前,吳老師的雜誌上,有一個男的站出來說「我是」。報紙上寫「同性戀」。那三個字很硬,像病歷上的字,像警察局的字。
這三個字不一樣。
這三個字,是她們自己取的。
嵐把紙翻過來,又翻回去。有一封讀者的信,是一個女生寫的,說她住在中部,說她以為全台灣只有她一個。
嵐把那封信讀了三遍。
海浪一直打過來,退回去,打過來。
回到家,天黑了。
禾在廚房,用阿嬤的鐵鍋炒高麗菜。鍋子養了快一年,黑得發亮。
嵐把信封放在桌上。
「吳老師給的。」她說。
禾擦了手,坐下來,把紙攤開。她看字比嵐慢,一個一個看。
看到最上面那三個字,她停住了。
「同志?」禾說,「同志不是共產黨在叫的嗎?」
嵐笑出來。
「電視上,大陸那邊,」禾說,「都叫同志。」
「現在台北那邊,」嵐說,「有人拿來叫自己。」
禾把那張紙拿起來,靠近燈,看了很久。
「女同志。」她唸了一次。
唸得很慢,很普通,沒有小聲。
吃完飯,禾洗碗,嵐把剪報簿從書架第二層拿下來。
剪報簿的封面還是寫「國語日報 作文範例」。裡面貼著陳文成,貼著美麗島八個名字,後來又貼了很多。
她翻到後面空白的地方,把那張印著讀者來信的紙對折,用漿糊貼上去。
旁邊,她用鋼筆寫:
一九九四年五月。吳老師給的。原來有人這樣叫自己。
「你要寫信給她嗎?」禾在廚房問。
「給誰?」
「那個中部的女生。說全台灣只有她一個的。」
嵐愣了一下。
信上有地址,是那個團體的信箱,可以轉。
「我要寫什麼?」
禾把碗放進碗櫃,走出來,擦手。
「寫台東也有。」她說,「寫兩個。」
嵐沒有寫。
那天晚上,她坐在桌子前面,拿著鋼筆,坐了很久。信紙上寫了「你好」兩個字,就停了。
她不知道要用什麼名字。
張嵐是老師。張嵐的戶籍寫「寄居」。張嵐在學校,同事問起來,還是說一個人住,跟房東很熟。
她把信紙收進抽屜,跟爸爸的十二個字放在一起。
關了燈,兩個人躺在床上。
窗外有蟲在叫。新房子的晚上,比雜貨店樓上吵,青蛙、蟲、風吹香蕉葉,什麼都有。可是沒有人的聲音。
「那我們,」禾在黑暗裡說,「算是嗎?」
「算是什麼?」
「那三個字。」
嵐想了很久。
十四年。她們叫過自己很多東西。對外是房東跟房客,是姊妹,是朋友。戶籍上是寄居。急診室是友人。在這個房間裡,她們什麼都不叫,只叫對方的名字。
「我不知道。」嵐說,「台北的人取的。我們在台東。」
禾翻過身,背對著她,過了一會兒,又翻回來。
「台東的也算。」禾說,「我說算就算。」
隔天早上,她到學校,吳老師已經在了。
嵐把空的牛皮紙信封還給她。
吳老師看了一眼,是空的。
「丟了?」
「沒有。」嵐說,「貼起來了。」
吳老師點點頭,把信封收進自己的抽屜,好像什麼也沒發生。
林主任打開紅色小收音機。早上的新聞,說的是別的事。